这一下,废墟上那股刚刚燃起的,混合着官威与匪气的微妙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全组都没饭吃!”
六个字,像六道惊雷,劈在了这群临时拼凑的劳工头顶。
京兆尹府的衙役们,和豹哥手下的地痞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猛地扭头,看向了对方。
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鄙夷或戒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带着火药味的,名为“竞争”的东西。
王之涣手里的那块焦黑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堂堂朝廷命官,饱读圣贤之书,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跟一群市井流氓,为了口吃的,争抢着干苦力?
传出去,他王之涣三个字,就是整个京城官场的笑话!
可当他看到唐不二那张笑眯眯的胖脸时,所有的清高和傲骨,都化作了胃里的一阵抽搐。他知道,这胖子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出。
另一边,豹哥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自己那帮手脚还有些不利索的兄弟,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几个细皮嫩肉,连锄头都不知道怎么握的衙役,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又被勾了上来。
被官府抓,他不怕。
挨打,他习惯了。
可他娘的,要是干活干不过这帮酸儒,连饭都吃不上,那以后还怎么在西市这片地界上混?!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豹哥粗着嗓子吼了一嗓子,一脚踹在身边一个磨洋工的小弟屁股上,“没听见唐大人的话吗?想晚上饿肚子是不是!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那群地痞流氓,像是打了鸡血,一个个嗷嗷叫着,手脚并用,搬石头的搬石头,拖木头的拖木头,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王之涣身后的衙役们一看这架势,也急了。
“大人,咱们……”一个年轻的衙役凑到王之涣身边,压低了声音。
王之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豁出去的决绝。
“干!”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重新弯下腰,捡起那块断木,步履蹒跚地走向废墟边缘的垃圾堆。
他这一动,他手下那几个衙役也顾不上什么官府体面了,脱了碍事的外袍,卷起袖子,也跟着埋头苦干起来。
一时间,整个废墟上,呈现出一副无比诡异,却又热火朝天的景象。
左边,是地痞流氓组成的“猛虎队”,他们干活没什么章法,但胜在力气大,下手狠,嘴里还时不时地吼着号子,气势十足。
右边,是官府衙役组成的“文儒队”,他们力气不如对方,但胜在有脑子,懂得配合,几个人一组,用杠杆,用巧劲,效率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两拨人马,以废墟中间一条无形的线为界,谁也不搭理谁,却又都在暗中较着劲。
你搬走一块大石板,我就清理出一片碎瓦砾。
你拖走一根焦黑的房梁,我就运走三车烧毁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
而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唐不二,正优哉游哉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竟是两只烤得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烧鸡。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在这片只有喘息和搬运声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唐不二像是没察觉到那一道道能把他射穿的目光,他撕下一条肥硕的鸡腿,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嗯……城南‘李记烧鸡’,火候还是差了点,皮不够脆,肉也有些柴了。十二,你记一下,下次不许再买这家了。”
站在他身后的十二,闻着那股霸道的烧鸡香味,又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更加持久的馊饭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似乎又裂开了一丝。
“王八蛋……”豹哥看着那只烧鸡,眼睛都红了,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王之涣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你们看我干什么?”唐不二啃完一条鸡腿,又撕下另一条,晃了晃,脸上露出了无辜的表情,“都抓紧时间干活啊!你看你们,一个个汗流浃背的,多辛苦。我这是在……给你们补充点精神食粮。”
“中午了,该吃饭了!”他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以为苦难终于要暂时告一段落。
只见唐不二不紧不慢地将那只吃了一半的烧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根据刚才的进度评估,”他指了指地痞那一边,“猛虎队,清理面积三十五丈。”
他又指了指衙役这一边,“文儒队,清理面积三十六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所以,我宣布,今天中午,猛虎队的午饭……取消了。”
豹哥和他的一众手下,瞬间石化。
“凭什么!”一个脾气火爆的地痞,忍不住跳了出来,“我们搬的都是大块的,他们搬的都是碎的!这不公平!”
“公平?”唐不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走到那地痞面前,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在那地痞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在我这里,我说的,就是公平。”
“不服?”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可以不干。”
他指了指胡同口,“门在那边,随时可以走。不过……”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前脚走出这条胡同,我后脚就让十二,把你昨天晚上在哪张赌桌上输了多少钱,欠了谁家姑娘的过夜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写成大字报,贴满整个西市。”
那地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唐不二又看向其他人,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每个人,干过什么屁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皇家资产清查司’,查的可不仅仅是死人的资产。”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好好干活。晚饭,或许还有机会。”
他的一番话,软硬兼施,彻底击溃了这群地痞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我干。”那地痞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这就对了嘛。”唐不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着王之涣那队人,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恭喜你们,文儒队,获得了今天的午餐奖励。”
王之涣等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只见十二不知从哪里,拎过来一个大木桶,和一摞破了口的粗瓷大碗。
“砰”的一声,木桶放在地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糠和烂菜叶子的馊味,飘散开来。
桶里,是半桶清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粥。
王之涣等人的脸,绿了。
“别看这粥卖相不好,”唐不二一脸真诚地介绍道,“这可是我托人,从城外难民营那边,花大价钱买来的。纯天然,无污染,最适合你们这些平日里大鱼大肉,需要刮刮油水的人了。”
“吃吧,一人一碗,管饱。”
看着那桶连猪食都不如的粥,王之涣和他的一众手下,面面相觑。
吃,还是不吃,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关乎尊严,与肠胃的,终极抉择。
而另一边,饿着肚子的豹哥等人,看着这边的情景,心里那股子憋屈,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甚至,还有点想笑。
就在这片充满了烧鸡味、馊粥味和绝望气息的废墟上,气氛变得愈发诡异之时。
胡同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顶精致的,由四人抬着的青呢轿子,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那里。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衣,面容温和,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正准备看好戏的唐不二。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请问,哪位是唐不二,唐行走?”
“我就是。”唐不二站起身,眼睛在那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轿子上扫了一圈,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响了,“你又是哪位?”
那中年男人对着唐不二,深深一揖,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在下司徒家,大管家,林伯。”
“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此地,替我家那失踪了十五年的大少爷……”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唐不二,精准地,落在了客栈那群伙计中间,一个正在手忙脚乱算账的,失忆的账房先生身上。
“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