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奢华的亮光，也隔绝了楚景宁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黑暗再次降临，只有墙上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嘚，嘚，嘚……”
驴蹄声清脆，唐不二坐在驴背上，肥硕的身子随着驴子的步伐一晃一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脸上那副“我发财了”的表情，怎么都藏不住。
走在最前面的十二，像一个移动的怨气集合体。他每走一步，都仿佛在用后脚跟，碾碎自己身为衔尾监顶尖杀手的尊严。
尤其是，那股混杂着烂菜、死鱼和陈年污水的复杂气味，在这狭窄封闭的甬道里，经过发酵和升华，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足以挑战人类嗅觉极限的境界。
“咳，咳咳。”唐不二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袖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十二的背影，“我说，十二兄弟，你这个……个人卫生问题，得注意一下啊。”
十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看你，现在是咱们‘皇家资产清查司’的门面担当，是我的贴身保镖。”唐不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顶着这一身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司是收破烂的呢！这严重影响公司形象，懂不懂？”
“以后出去办差，衣服要干净，身上不能有异味。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单方面宣布员工守则，“还有，工作态度要积极，老板说话要回应。你看你，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这叫消极怠工。”
十二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最重要的一点，”唐不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工资。你放心，我这人最大方了。以后你的月钱，就从楚老板给的尾款里出。至于奖金嘛，就看咱们办差的时候，能搜刮……啊不，是能清查出多少额外资产了。到时候，三七分，我七，你三。”
十二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开始发白。
他觉得，自己的剑，可能需要换个地方擦了。比如，这个胖子的脖子。
“对了，”唐不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草图，“这玩意儿，也得找楚老板报销。这属于宣传物料费用。为了把他那倒霉弟弟的死，栽赃……咳，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这笔钱，花得值！”
两人一驴，就这么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里，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石墙开启，清晨微凉的空气，混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重见天日。
可还没等唐不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巷子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快！这边！刚才有动静！”
“给我搜！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过！”
一队身穿黑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瞬间就将这不大的死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都尉，他的目光在巷子里一扫，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唐不二那极具辨识度的身形上。
“胖子？还牵着一头驴？”那都尉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种抓到大鱼的兴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拿下！”
几个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哎哎哎！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唐不二怪叫一声，熟练地躲到了驴子身后。
十二的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便要出手。
“别动。”唐不二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杀鸡焉用牛刀？看我的。”
眼看那几个禁军的长戟就要戳到驴屁股。
唐不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金票，也不是算盘。
是那块楚景宁扔给他的，温润通透，雕刻着五爪龙纹的玉佩。
他将玉佩举了起来，对着那都尉，晃了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都尉本来一脸狞笑，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块玉佩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比见了鬼还要惊骇百倍的表情。
他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地颤抖，瞳孔缩成了针尖，双腿一软。
“扑通！”
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禁军都尉，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身后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禁军，全都傻眼了。
“扑通！扑通！扑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长官跪，总没错。
眨眼间，整条巷子里，跪倒了一片。
“你，刚才，说什么？”唐不二捏着玉佩，挺着肚子，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都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冲撞了大人……”那都尉的牙齿都在打颤，磕磕巴巴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唐不二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意，“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个大人吗？”
都尉愣住了，脑子彻底宕机。
“这位，”唐不二指了指自己，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神圣而又庄严的表情，“乃是当今圣上钦封的‘皇家资产清查司’行走，官居三品，代天巡查，唐不二，唐大人！”
他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是我的跟班，十二。”
墙角，十二的脸，又黑了一层。
那都尉已经快哭了。他哪知道什么狗屁的清查司，他只认识那块玉佩。
如朕亲临！
那可是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御赐之物！
“你，身为禁军都尉，当值期间，不仅不思巡查，反而意图对朝廷命官行凶。”唐不二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乃大罪。”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求大人饶命啊！”都尉把头磕得“砰砰”响，脑门上很快就见了血。
“饶你？也不是不行。”唐不二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标准的市侩笑容，“不过嘛，你刚才那么一嗓子，把我，还有我的驴，以及我的跟班，都给吓到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这笔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都尉一愣。
“还有，你耽误了本官办皇差的宝贵时间，这笔误工费，又该怎么算？”
“再有，你看看，你手下这帮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长得这么丑，还出来吓人，这属于视觉污染，也得罚款！”
都尉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遇到的，可能不是什么朝廷命官。
是个土匪。
一个有执照的，官封的，可以代天巡查的……究极土匪。
“看在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多计较了。”唐不二大度地摆了摆手，“罚银五百两，此事，就此揭过。”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在那都尉面前，搓了搓。
……
一刻钟后。
唐不二心满意足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怀里，翻身爬上驴背。
那都尉和他手下的禁军，还跪在巷子里，连头都不敢抬。
“十二兄弟，看到了吗？”唐不二拍了拍十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传授着生意经，“这就叫权力变现。跟着我，保证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十二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根黑色的线香，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觉得，只有这安神香的味道，才能勉强压下自己此刻想要拔剑的冲动。
两人一驴，在无数道敬畏、错愕、同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再次回到那片熟悉的，散发着酱菜味的胡同时，眼前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
“平安客栈”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被烧得焦黑的废墟。
废墟的周围，拉着警戒线，几十名官差守在那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唐不二从驴背上滑下来，看着眼前这片废墟，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非但没有一丝对十文钱房费的惋惜，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是一种，地产大亨看到了绝版地王的，贪婪而又炽热的光芒。
“我的，都是我的了。”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废墟，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十二！你听着！”
他猛地回头，指着这片废墟，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疯狂，又极其宏伟的笑容。
“我要在这里，盖一座全京城最大，最豪华，最赚钱的客栈！”
“楼高七层，琉璃为瓦，黄金铺地！门口立两尊纯金的麒麟！招牌要用整块的汉白玉雕，请全天下最好的书法家写上‘有间客栈’四个大字！”
“后院，要挖一个比皇宫御花园还大的池子，里面养的不是锦鲤，是金龙鱼！”
“至于那头驴……”他顿了顿，一拍大腿，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咱们在七楼的屋顶，给它盖一个专属的，露天的，VIp豪华茅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