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门缝挤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干草的气味。
唐不二躺在草堆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望着漆黑的屋顶，哪还有半分睡意。
十文钱，换来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亏了。
亏到姥姥家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住宿了，这是高危作业。精神损失费、封口费、潜在的生命危险赔偿金……这一笔笔账，都得记在京城那个姓楚的小皇帝头上。
正盘算着怎么把账单做得更漂亮一点，柴房那扇破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黑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正是那个客栈老掌柜。
“客官……大爷……祖宗……”老掌柜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摸到草堆边，几乎要给唐不二跪下了，“求求您了，您快走吧！这十文钱，我还给您，我再给您添十文，不，我给您一百文！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换个地方住吧！”
唐不二慢悠悠地坐了起来，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地亮。
“走？”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充满了被吵醒的不悦，“我钱都付了，契约已成。你现在单方面撕毁契约，这是要付违约金的，懂不懂？”
老掌柜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再说了，”唐不二伸出一根手指，在黑暗中比划着，“刚才那一声鬼叫，把我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这笔精神损失费怎么算？还有，你这柴房安全系数如此之低，隔壁又是凶案现场，我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这安全保障费你付不付？”
老掌柜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清新脱俗的歪理。
“我……我……”
就在他“我”不出来的时候，隔壁院子里，异变再起！
“轰——！”
这一次，不是尖叫，而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撞在了墙壁上。
紧接着，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能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阴冷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那道夯土墙的阻隔，席卷了整个柴房！
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
“我的娘欸！”老掌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吓晕了过去。
唐不二撇了撇嘴，这点动静，还不如阿七梦游时候的呼噜声吓人。
“砰！”
柴房的门，再一次被暴力踹开。
还是那个护卫队长，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了足足一队人。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凝重，眼神里带着一种任务失败的焦躁和狠戾。
“把他给我架出去！”护卫队长懒得再废话，直接下了命令。
两个护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哎哎哎！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唐不二怪叫起来，肥硕的身子在草堆里连滚带爬地躲闪，“别动手动脚的！我这身衣服是新做的！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护卫伸手抓向他的肩膀，唐不二脚下一滑，“恰好”踩在了刚晕过去的老掌柜的腿上。他身子一歪，那护卫志在必得的一抓，就变成了狠狠一记插眼，戳在了自己同伴的眼眶上。
“嗷——！”被戳中眼睛的护卫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另一个护卫见状，火气上涌，也不抓了，直接抽出刀鞘，朝着唐不二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唐不二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吓得一缩脖子，整个人往前一扑。
那护卫一击落空，用力过猛，刀鞘没收住，正好砸在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捆干柴上。
“咚！”
那捆足有几十斤重的干柴，被这么一砸，晃晃悠悠地荡了回来，以一个完美的弧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护卫自己的天灵盖上。
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柴房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护卫队长看得眼角狂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这胖子，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灾星，谁碰谁倒霉！
“废物！都给我滚开！”他怒吼一声，亲自上前。
他没有拔刀，而是伸出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向唐不二的后衣领，想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出去。
眼看就要得手，唐不二却像是脚下拌蒜，肥硕的身躯一个踉跄，朝着旁边堆着的柴火堆就倒了过去。
他倒下的同时，一条腿还不忘往后乱蹬，正好踹在了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护卫的膝盖上。
那护卫“咔嚓”一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腿就倒了。
而唐不二，则一头扎进了柴火堆里。
“哎哟！我的老腰！要断了要断了！杀人啦！救命啊！”他的嚎叫声，比隔壁院子的鬼叫还要凄惨。
护卫队长抓了个空，看着满地打滚的同伴，和那个在柴火堆里扑腾的胖子，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怒火攻心，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
“锵——！”
刀光一闪，雪亮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唐不二那肥硕的脖子上。
“再动一下，我剁了你！”护卫队长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不二的嚎叫，戛然而止。他僵在柴火堆里，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着那把离自己不到一寸的刀锋，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整个柴房，终于安静了。
就在这时。
“吼——！”
一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充满了无尽暴戾与毁灭欲望的兽吼，从隔壁院子那座小楼里，冲天而起！
那声音，不再是痛苦的尖啸，而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失控的狂暴！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夹杂着血色与黑气的冲击波，轰然扩散！
护卫队长脸色剧变！
他知道，出大事了！主子，彻底失控了！
一边，是彻底失控、随时可能大开杀戒的主子。
另一边，是这个邪门到骨子里的，碰一下都可能折损人手的胖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
护卫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死死地盯着唐不二，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你，最好死在这里，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扔下这句冰冷刺骨的威胁，收刀入鞘，转身对着剩下的几个还能站着的下属嘶吼：“都跟我来！保护主子！”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风一样地冲了出去，只留下这间一片狼藉的柴房，和几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伤员，以及一个吓晕过去的老掌柜。
唐不二从柴火堆里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子，确认没有被划伤。
他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盘点货物般的认真。
他走到一个抱着腿哀嚎的护卫面前，蹲下身。
“喂，兄弟，你这腿，断了吧？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啧，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他又走到那个被戳了眼睛的护卫旁边。
“你这眼睛，以后怕是看不清东西了。这算工伤，终身残疾，赔偿金得翻倍。”
最后，他捡起自己那件被扯破了一道口子的粗布长衫，轻轻掸了掸，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可是上好的料子，云锦城‘王记布庄’的精品，一尺就要二两银子。这一趟下来，总算是有点赚头了。”
他自顾自地嘀咕着，重新掏出了那把黑玉算盘，准备好好算一算这笔“飞来横财”。
“轰——！！！”
隔壁院子，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一次，连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
唐不二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已经塌了半边的夯土墙，烦躁地，叹了口气。
“没完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