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有间客栈挂上了一块“东家跑路，盘点清仓”的破木牌，正式关门谢客。
所谓的盘点，就是客栈的三个伤员，在他们那位“心力交瘁”的老板指挥下，干着修补匠的活。
大堂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阿七正踩在梯子上，吭哧吭哧地修补着那根被玄星宫弟子撞断的房柱。他每钉下一颗钉子，都要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一眼躺在柜台后太师椅上的那个胖子。
唐不二翘着二郎腿，正“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手里那把黑玉算盘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这次大战后的“纯利润”。
“老板……”阿七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那天晚上，那个……那个猪面大侠，他真是龙王庙里的法宝显灵？”
唐不二眼皮都没抬，瓜子皮“噗”地吐出老远，精准地落在一只路过的蟑螂身上。
“不然呢？难不成是你显灵了？”他斜了阿七一眼，“你以为你是二郎神下凡？别废话，赶紧干活！这根柱子，我可是按金丝楠木的价钱找玄星宫报的账，你给我修得结实点，别露馅了！”
阿七悻悻地闭上了嘴。
另一边，张子墨扶着裂了一道缝的水晶镜片，正费力地擦拭着一块被血浸过的地砖。他没有问，只是这几日，他放下了平日里不离手的《论语》，转而捧着一本厚厚的《春秋》，眉头紧锁，似乎想从那浩瀚的历史长河里，找出一个与唐不二相似的，既贪财如命，又强得不像人的“隐士”。
他找了好几天，只在野史的犄角旮旯里，翻到了几个类似的记载，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当成妖孽，让朝廷给剿了。
想到这里，张子墨看了一眼唐不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厨房里，传来了老周剁骨头的声音。
自从那晚之后，老周的话更少了，几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但他剁骨头的声音，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是沉稳有力，现在，则多了一丝探寻的韵律，每一刀落下，都像是对某种未知规则的试探。他做饭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多看柜台后的唐不二几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是皇宫里那口锁着无数秘密的古井。
唐不二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对他来说，伙计们的心理健康，远没有怀里那几张沉甸甸的金票来得重要。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后，关上房门，将这次从玄星宫搜刮来的战利品，一件件地，摊在桌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点数。
金票，玉佩，几瓶他看不上眼的丹药，还有那本被他评价为“垃圾”的《玄星秘要》。
他一边数，一边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绝世高手的风范。
今夜，他又照例锁好房门，点上那盏昏暗的油灯。
他先是把那沓金票在脸上蹭了蹭，感受着那能换来无数山珍海味和美酒的踏实感，随即，才心满意足地将目光，落在了那块“虎煞”玉佩上。
他拿起玉佩，放在掌心把玩。
玉佩温润，内里的血丝在烛光下缓缓流淌，仿佛活物一般。
唐不二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自从那天晚上，这块玉佩沾染了玄星宫那几个弟子的鲜血和死气之后，它内里血丝流动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些，颜色也更加鲜艳了，红得妖异，红得刺眼。
“吃多了，消化不良？”
他嘀咕了一句，按照惯例，将一丝微不可查的内力探入其中，打算像之前那样，将那股不怎么安分的虎煞之气，再好好地“教育”一下。
然而，就在他的内力触碰到玉佩核心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玉佩猛地一震，那股震动，竟让唐不二的手腕都感到了微微一麻！
只见那玉佩上雕刻的血色小老虎，那双米粒大小的眼睛，竟猛地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猩红光芒！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触碰到唐不二的内力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吓得缩回玉佩深处。
这一次，那股凶戾的虎煞之气，竟像一个被彻底激怒的饥饿野兽，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地，凶狠地，缠了上来！它张开无形的血盆大口，试图将唐不二探入的那丝内力，反过来吞噬、消化！
“嘿，反了你了。”
唐不二眉毛一挑，正准备加大力度，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一个深刻的教训。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股缠上来的虎煞之气，发生了更诡异的变化。
它不再是指向遥远的，代表着“白虎”势力的西境。
那股气息，在玉佩内部疯狂地冲撞、旋转，像一根被扔进磁山里的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摆动了几个呼吸之后，最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姿态，死死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西，不是北，也不是南。
是东。
是大乾王朝的国都，京城所在的方向！
唐不二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市侩又懒散的笑容，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地，从脸上消失了。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也完全睁了开来，露出了那双深邃得如同星空的瞳孔。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掌心那块正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玉佩，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对……这不是白虎的残魂……”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自语。
“这股气息……是龙气？”
他将玉佩凑到眼前，仔细地感受着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不是纯粹的皇家龙气，霸道，威严，统御四方。
这股气息，狂暴，怨毒，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戾气，却又在最核心处，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真龙天子的气运。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该死，是混杂了龙气的虎煞……”
唐不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冲着什么白虎旧部去的。”
“这是冲着皇宫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