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有间客栈的气氛，悄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往日里总是抢着赊账、月底才结的送菜刘老三，今儿个却磨蹭了许久。
他拉来的一车青菜，蔫了吧唧，像是霜打过一般。
更反常的是，他搓着手，非要唐不二当场结清菜钱。
“唐老板，实在是对不住。”
刘老三脸上堆着为难的苦笑。
“不是我不信您，实在是家里等着米下锅，这手头……紧得很呐！”
唐不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小子，算盘精着呢，以前恨不得把账拖到天荒地老。
今天这副模样，背后定然有人在施压。
他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愁苦面容，长长叹了口气。
“哎——！老三啊，你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啊！”
“世道艰难，世道艰难呐！”
他重重拍了拍大腿，似乎真的被逼到了墙角。
“行吧，现结就现结！”
唐不二掏出钱袋，动作慢吞吞的，像是从心头割肉。
一枚枚铜板被他仔细数着，叮当作响，声音在清晨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仿佛在诉说着小本生意的不易。
送走如释重负的刘老三，张子墨拿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板。”
他走到唐不二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近来客栈流水，日渐减少。”
“供货的几家，如今都变了规矩，纷纷要求现钱结账。”
“长此以往，只出不进，咱们这客栈……怕是撑不了多久啊。”
张子墨习惯性地摇头晃脑，拖长了语调。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板，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唐不二瞥了一眼账本上那难看的数字，脸上的肉疼表情更甚。
“哎呀，子墨先生，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他哭丧着脸。
“可我这就是个小客栈，本小利微，能有什么远虑？先顾好眼前这顿饱饭再说吧！”
话音刚落，阿七从外面采买回来。
他一进门，就把背上的空篓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少年脸上满是怒气，脸颊都气得有些发红。
“老板！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阿七大声抱怨，唾沫星子横飞。
“那些卖鱼的、卖豆腐的，以前见了我，哪个不是‘七哥’长‘七哥’短，亲热得很！”
“今天倒好，一个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爱搭不理的！”
“还有人阴阳怪气，说什么‘你们客栈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
“我呸！咱们开门做生意，和和气气的，能得罪谁啊！”
阿七越说越激动，拳头都捏紧了。
唐不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抚。
“好了好了，阿七，少说两句。”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唯有老周，依旧沉默。
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
只是这几天，他出去买菜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多绕几条偏僻的小巷子。
避开了那些人多眼杂的常走路口。
客栈后厨那扇本就有些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被他找来了几块厚实的木板。
用粗长的铁钉，一层叠一层，钉得严严实实，牢固异常。
唐不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低头看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的弧度。
黑鸦组织…想用这种手段，从钱粮上断我的根？
未免太小看人了。
这点伎俩，嫩了点。
当夜。
月黑风高。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有间客栈。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点，熟练地穿梭在漆黑的街巷中。
最终，停在了城南一个破败不堪的小院外。
院墙斑驳，杂草丛生。
唐不二上前，抬手，在满是锈迹的门环上轻轻敲击。
节奏独特。
三下。
两长，一短。
“吱呀——”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探出一个瘦小的脑袋。
来人衣衫褴褛，贼眉鼠眼，脸上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市井底层的狡黠和谄媚。
正是云锦城里有名的地头蛇，靠贩卖各路真假消息为生的“赖三”。
也是唐不二早年间，以另一个身份行走江湖时，布下的一枚闲棋。
在赖三眼里，这位唐老板，只是个手头偶尔宽裕些的落魄生意人罢了。
“哟！唐老板？”
赖三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闻到了油水的苍蝇，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真是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唐不二不多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赖三手里。
银子的分量，让赖三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
“赖三，帮我个忙。”
唐不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把这个消息，给我散出去，越快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他凑到赖三耳边，如此这般，低声交代了几句。
赖三一边听，眼睛一边瞪得溜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唐老板您就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唐老板您就瞧好！我手底下那帮小子也不是吃素的，一宿的功夫，保管让这消息先在城里几个最大的瓦子、赌坊传开，等明儿个日头一高，保准大半个云锦城都得议论这事儿！”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云锦城就像被投下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城北杀猪的张屠户，发大财了！”
“何止是发财！听说他昨晚在自家后院，挖到了一整箱的金元宝！！”
“真的假的？一整箱？我的老天爷！”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他半夜偷偷摸摸往外搬东西呢！”
这消息，太刺激了！
金元宝！
还是一整箱！
对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混迹底层、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江湖闲汉来说，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诱人！
一时间，无数双贪婪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纷纷丢下手头的事，也顾不上别的，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般，成群结队地朝着城北张屠户家涌去。
有想打探虚实的，有想浑水摸鱼的，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幻想如何从张屠户手里分一杯羹了。
整个城北，瞬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比过年还热闹！
如此一来，盘踞在有间客栈周围那些鬼鬼祟祟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走了大半。
街角阴影处。
一个负责盯梢客栈的黑鸦外围成员，正百无聊赖地蹲着啃干饼。
冷不丁听到旁边几个混混唾沫横飞地讨论着张屠户挖到金元宝的“壮举”。
他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一箱金元宝？”
他心里顿时像被猫抓一样，痒痒的。
娘的，老子在这喝西北风，别人却在家挖金子？
他忍不住凑了过去，也跟着打听起来，唾沫横飞地加入讨论。
至于监视客栈的任务？
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更深处的暗影中。
乌眼坐在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紧锁起。
针对有间客栈的经济压迫，效果并不明显。
那个死胖子，似乎根本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闲钱赊给别人。
反倒是城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张屠户挖宝”的谣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搅得整个云锦城鸡飞狗跳。
更重要的是，这该死的谣言，严重干扰了他精心布置的监视网络！
“是巧合？”
乌眼眼神阴鸷，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还是……那个胖子在背后搞鬼？”
他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胖老板，比他预想的，还要狡猾得多！
手段也更加……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