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清盛站在空荡荡的国府门前，望着那些倒塌的房屋、冒着烟的废墟、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尸体有士兵的，有百姓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的被刀砍死的，有的被箭射死的，有的被火烧死的，有的被活活饿死的。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地飞，蛆虫在伤口里蠕动，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忠度……”平清盛喃喃道，“你背叛了我。”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只有苍蝇声，只有远处乌鸦的叫声。
大军在长门国休整了两天。说是休整，其实只是在废墟里找吃的。有人从倒塌的粮仓里扒出了几袋发霉的米，有人从菜地里挖出了几根烂萝卜，有人从河里捉到了几条小鱼。他们把这些东西煮了一大锅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分到一碗，捧着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有人喝得太快，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有人喝得太慢，粥凉了，结了一层皮，用筷子挑起来吃；有人喝完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
平清盛也端着一碗粥，坐在废墟的石头上，慢慢地喝着。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的脚上缠着布条，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红色。他的脸上有伤，有泪痕，有疲惫，有绝望。
“父亲，”重盛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坐在他身边，“我们不能再走大路了。支那人的骑兵肯定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们得走小路，翻山，避开他们的耳目。”
平清盛沉默了片刻。“你熟悉这里的路吗？”
“不熟悉。但我们可以找当地人带路。”
“当地人？他们恨我们。我们抢了他们的粮食，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恨不得我们死。”平清盛苦笑了一下。
重盛低下头。“那就用钱买。用金子，用银子，用珠宝。总有人会动心的。”
平清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比我聪明。去吧。找几个人，带路。”
重盛站起来，转身走了。平清盛端着那碗粥，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看着碗底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老了，瘦了，憔悴了，眼睛里没有光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从小路出发。路是山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两边是密林，密不透风，阳光照不进来，阴暗潮湿。蚊虫肆虐，叮得人满脸是包。毒蛇出没，有人被咬了一口，腿肿得像水桶，走不动路，被丢在了路上。没有人回头看他，因为停下来就可能永远走不了了。走了三天，大军到达了长门国和下关的边境。再往前，就是下关，就是从本州到九州的渡口。但平清盛知道，他渡不了海了。水军已经瘫痪，战船已经沉没。他只能往北走，回京都。
“父亲，”重盛走过来，“探子说，支那人的水军封锁了关门海峡。我们的船出不去，他们的船进不来。我们渡不了海了。只能往北走，回京都。”
平清盛沉默了很久。“那就回京都。”他转过身，望着那些疲惫的士兵，“传令，往北走，回京都。谁走得慢，斩；谁掉队，斩；谁闹事，斩。”
大军调转方向，朝北走去。从下关到京都，五百里路，走了二十天。一路上，不断有士兵逃跑，有人趁着夜色溜进了路边的村庄，有人假装去解手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故意掉队然后消失在密林中。重盛统计了一下，从下关出发时还有两万多人，到京都时只剩一万五千。五千人跑了，不是死了，是跑了。他们不想再打了，不想再死了，不想再跟着平清盛了。
平清盛知道，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自己也想过跑。但他不能跑。他是平家的家主，是日本最有权势的人，是六万多人的主帅。如果他跑了，平家就完了。
宣和九年，六月初八，平家大军残部回到了京都。从朱雀大街上走过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不是欢迎，是围观。他们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是伤的士兵，看着那些没有铠甲、没有太刀、没有旗帜的队伍，看着那个光着头、赤着脚、穿着白色便服、被两个儿子搀扶着的老头。他们不敢相信，这就是三个月前浩浩荡荡西进的平家大军，这就是日本最强的军队，这就是平清盛。
“那不是平清盛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听说是被支那人打败了。六万人，只剩一万五。”
“支那人这么厉害？”
“那当然。天兵天将，能打败他们？”
“平家完了。日本完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钻进平清盛的耳朵里。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解释。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像一具行尸走肉。
平家的宅邸还在，但里面的人不在了。他的妻子跑了，带着孩子、金银财宝、细软，跑到了深山里躲了起来。他的小妾也跑了，带着她的孩子、她的首饰、她的私房钱，跑回了娘家。他的家臣们散的散，跑的跑，降的降，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还守在门口，等着他回来。
平清盛站在空荡荡的宅邸里，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了人声，没有了笑声，没有了酒香。只有风吹过纸门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哭。
“父亲，”重盛站在他身后，“朝廷派人来了。法皇要见您。”
平清盛没有回头。“告诉他，我病了。不能见。”
重盛低下头。“是。”
重盛转身走了。平清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宅邸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樱树，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他走到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平家，”他喃喃道，“完了。”
后白河法皇在皇宫里等了一天，没等到平清盛。他派出去的大臣回来禀报说，平清盛病了，不能见。法皇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办法。他现在不敢得罪平清盛，因为平清盛手里还有一万五千兵。一万五千兵虽然不多，但杀进皇宫绰绰有余。
“法皇陛下，”一个大臣跪在地上，“平大人这次败得很惨。六万大军，损失大半。水军全军覆没。战船一艘不剩。现在，支那人已经控制了九州，正在朝本州进发。京都，危在旦夕。”
后白河法皇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