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面容冷峻的峰主倒是难得地哼了一声:“倒是个硬骨头。”
话里那点敌意,不知怎么的,也淡了三分。
圣女趴在地上,灰色的眼睛一直没从穆晨身上移开。
她看着他又一次从血泊里站起来,那点冷意,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她忽然想,如果换作是她,被人围成这样的铁桶,退路全无,她会不会像他这样,一场一场地打,打到死都不肯跪下去。
她恨这个贼子闯了她的行宫,恨他把她困在阵里——可看着这样一个硬气的人,跪在血里,她心里那点恨,又莫名其妙地淡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淡下去的地方,生出来的是什么。
天上那张脸,一直没什么表情。
圣主就那么看着穆晨一场一场地打,看着他从生龙活虎打到浑身是血,看着他的血把废墟染成暗红。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戏台上的人再怎么拼,也翻不出他掌心那点方寸。
他甚至有点享受——享受这个从玄渊来的变数,在他眼皮底下一点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像看一根灯芯慢慢烧到底。
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眼底那点兴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淡了。一个活了十万年的存在,见惯了天才在他面前跪下去、化成灰,他以为自己早就看腻了这种把戏。
可眼前这个血人,一场一场地打,明明每一次都像是要倒下了,偏偏又站起来,明明每一次站起来都像是最后一次了,偏偏还要说出那句“下一个”——
他忽然有点明白,宸那个老东西,为什么舍得把这样的人送过来了。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就想看看,宸那老东西亲手送过来的人,到底能在这片绝境里,撑到什么时候。
终于,第七个人倒下去之后,穆晨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第七个人,是飞鸾峰的嫡系弟子,一个以轻身功法闻名的中阶武皇。
穆晨拼着自己又被贯穿了一掌,才在对方收招的瞬间把其撕碎。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连废墟边缘那些弟子都看呆了——他们以为这一场,这个贼子终于要输了,可他偏偏又赢了。
穆晨赢完这一场,也终于到顶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血从他嘴里、鼻子里、身上的每一个血口子里往外淌,把身下那片地染成暗红。
武皇的肉身濒临崩溃,灵魂之力也几乎耗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
他抬头,透过血糊糊的眼皮,看见那层层法相依旧围得铁桶似的,一个缺口都没有。
他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要死了。
从玄渊来到古界,他就一直在争,一直在逃,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他以为只要够强,够拼,总能跨过那道门,回到玄渊。可现在,那条路就在眼前,封死了;夜翼不知死活;他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这口气都快要撑不住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血糊糊的世界在视野里打着转。
废墟边缘那些弟子,这会儿反倒全静下来了。
没有一个人再喊打喊杀,也没有一个人叫好。
有个年纪小的弟子,看着穆晨跪在血泊里的样子,喉咙动了动,低下头,不敢再看。
又有几个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有个始终没出声的老执事,忽然低低叹了口气:“这一仗,不管他活不活得成,圣宗多少年,都记得住这滩血。”
他说得很轻,可周围几个弟子都听见了,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跪在血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域外大魔还是很有骨气。
圣女灰色的眼睛一直没从穆晨身上移开。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恨这个贼子闯了她的行宫,恨他把她困在阵里,可看着他这样跪在血里,这样硬气的人,她心里那点恨,又莫名其妙地淡了下去。
她忽然想,这样的一个人,若不是生在玄渊,该有多好。
天上那张脸,终于又动了。
圣主低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带着点戏谑,带着点一个活了十万年的存在看一只垂死蝼蚁的、毫无温度的漠然。
他看穆晨的眼神,就像看一场演到尾声的戏——戏演得不错,主角很卖力,可再卖力,也只是戏台上的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无数年来,数不清的天才在他面前跪下去、倒下去、化成灰,穆晨不过是其中一个,稍微亮眼一点的一个。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比他想象的要轻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承认什么:“你已经战得很好了。够格在这片废墟上,留下你的名字了。”
天空上,开始凝起一点光,然后越变越大,像个巨大的太阳,让整个废墟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圣主准备动手抹掉这个从玄渊来的变数,像擦掉棋盘上一颗不小心落进来的棋子——落子的人是他,收子的人,也得是他。
天上那张脸俯视下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化的死水,所有的戏谑、怜悯,在这一刻都淡了下去,只剩下一个活了十万年的存在,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走完他该走的路。
穆晨跪在血泊里,仰着头,看着那太阳般的光芒一点点逼近。那点光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上面透出来的、能把他整个人连同灵魂一起碾碎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故乡的风声了。
他闭了闭眼,没有躲。
也躲不掉。
那点光离穆晨的眉心,只剩不到半尺。
就在那点光要落下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