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上的薄霜踩上去咯吱响的时候,穆晨已经走完了圣林峰前半段的石阶。
他身上套着赵衍那身玄色武君袍,领口绣的三朵银云纹被风掀得轻轻晃,剑斜挎在腰上——是昨天他从赵衍那间偏殿的剑架上摸来的,连剑鞘上沾的松针都没拍干净。
今天早上山的弟子全是刚练完早课的小崽子,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干净,远远看见个穿玄色武君袍的影子走过来,齐刷刷躬身的时候头都快埋到膝盖上,声音脆得像咬开刚摘的灵桃:“赵武君安。”
穆晨绷着脸,学着之前蹲在树后看了三天的赵衍那副懒懒散散的架子,抬手随意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旁侧树丛里突然钻出来个穿蓝布内门服的小弟子,腰间的玉牌上刻着个“力”字,是黄金力士级的。
他手里攥着个烤得皮发焦的灵果,看见穆晨吓得手一哆嗦,果子差点滚下山去。
那小弟子忙不迭躬身,把灵果双手举到他跟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赵师,您上次说爱吃的火灵果,我今早刚在后山摘的,烤了两个……”
穆晨指尖接果子的时候顿了半秒。
他没想到这赵衍私底下居然还有这层架子。
指尖触到那果子烫人的温度,他顺势把果子塞进袖袋,眉峰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有心了。”
那小弟子跟捡了天大的赏赐似的,抬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敢直起腰揉自己跪得发麻的膝盖。
穆晨咬了口袖袋里的灵果,甜得腮帮子发齁,心里暗忖这赵衍平时出门端着张比山还冷的脸,手底下的徒弟倒是真孝顺。
风卷着松涛从七主峰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云阶尽头。
再往前三步就是那座刻着古篆的白玉牌楼,牌楼上的字被几百年的风磨得发淡,过了牌楼,就是七座主峰围出来的内围地界——再往背后的山腰走,连松涛声都没了。
他走得不快,数着自己的呼吸。三百二十七步到松风亭,五百步过玉牌楼,一千二百步转上背后的盘山路。
那地方是清墟天宫,是圣女的行宫。
规矩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武君以下,擅自踏入行宫地界三丈,违者护宫阵便会直接把人扫成飞灰;就算是赵衍这种武君,没有大祭司亲手盖印的玉牌手令,到了行宫正门三丈外也会被拦下来。
路上碰见的几个内门弟子看见他往盘山路走,脸瞬间就白了。
其中那个穿灰袍的执事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句“武君那边是清墟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穆晨抢在他开口前,抬手摆了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随意的客气:“没有啦,不是去清墟宫,是后面的大祭司神殿,刚刚红袍主祭给我传了消息。”
几个执事松了口气,纷纷点头:“赵武君晓得便好。”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还是有点虚。
谁不知道那位在行宫里面住着?
三十岁破低阶武皇,是大祭司从襁褓里抱回来的嫡系天才,将来是要接大祭司位置的皇级人物。
去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君仗着自己是宗主远房亲戚,偷偷翻进宫墙想偷看圣女,被察觉的圣女抬手一掌冻成了冰坨,扔在山门口晒了整整三个月——化的时候连冰带骨头一起化的,剩了半片衣摆在风里飘了半个月,全宗没人敢去收。
那是刻在所有弟子骨头里的怕。
穆晨踩着盘山路的碎石往上走。
行宫的围墙是用整块的暖玉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小白花。
他没走正门——别说是赵衍,就是真的大祭司本人来,没手令也照样触发护阵。
他绕到围墙后面那片千年冷杉林里,踩着最粗的那根树枝翻进去的时候,衣摆扫过松枝,带落了一串松针,落在墙根的苔藓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廊下挂的玉风铃差一点被他的衣摆扫响。
他伸手扶了一下冰凉的玉铃,指节贴上去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第一个女官在东廊下捧灯。
穿月白色的宫装,发间插着根银步摇,鬓边别了朵刚摘的白梅,正低头盯着廊外的落雪发呆。穆晨从她背后绕过去的时候,她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手刀切在她后颈软处的时候,那女官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靠在廊柱上,手里的琉璃灯滚出去半圈,灯芯的火焰晃了晃,没灭。
她鬓边那朵白梅掉了两瓣,落在金砖地上,白得扎眼。
第二个女官在转角端着药碗。那碗里的参汤还冒着热气,她刚要抬步往廊深处走,突然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对,这廊里平时连风都没有,怎么突然有个脚步声?
她刚要张嘴喊人,穆晨的指尖已经按在了她喉头上,那点灵压像块冰似的压上去,把她那声尖叫死死按回了喉咙里。
药碗歪了,棕褐色的参汤洒了半盏在金砖上,腾起一小片细白的热气。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穆晨的脸,身体软下去的时候,手里的碗被穆晨伸手接稳了,轻轻放在旁边的花台上。
第三个女官守在地下石门边。
靠在冰冷的石门上打盹,发间的步摇晃都不晃。
穆晨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甚至还咂了咂嘴,像是做了个什么好梦。
他指尖点在她睡穴上,那女官头歪了歪,睡得更沉了。
那扇刻着上古符文的石门被他推开的时候,连一点声都没出。
地下宫殿里的光是从石壁上嵌的夜明珠发出来的,冷幽幽的蓝,把整个室子浸在像冷水似的光里。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正中央刻着巨大的阵图,阵纹的缝隙里长了几丛细绒的蓝草——这阵是他和宸联手推演过无数次的图纸,埋在这里的坐标点,是他两辈子找回来的希望。
穆晨蹲下来,指尖顺着阵纹一寸寸摸过去,根据宸给的坐标确定具体位置。
他找到那个发着淡金光斑的坐标点时,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穿软底宫鞋的脚步声。
是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玉砖上,一步,一步,凉丝丝的,带着点檀香混着松雪的味道。
他没回头。
“赵衍?”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冰面上滑过去的一片雪。
“你好大的胆子!”
穆晨的指尖顿在离坐标点半寸的地方。
他缓缓转过身。
那姑娘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串着颗磨得发亮的暖玉珠子。
月白色的纱裙垂到脚面,裙摆边沾了点上面落的雪,头发没梳成宫里要求的规整宫髻,就松松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锁骨边,被地下宫室的冷气吹得轻轻晃。
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但是那点冷意顺着目光爬过来,连空气都降了三度。
这就是清墟宫的圣女,冰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