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马骏倒下了。
不是被箭射倒的。
他的独臂已经挥不动刀了。
肩上中了两箭,腿上中了一箭,血把他半截身子都染红了。
他用膝盖撑着地,想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的刀还握着,刀尖戳在泥土里,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支箭从后面射来,穿透了他的背甲,从胸口露出一截箭头。
他的身体猛地一挺。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倒下去。
脸朝下,倒在血泊里。
武松听见了那声响。
不是箭矢破空的声音,不是惨叫。
是一个人倒下时,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他转过身,看见了。
马骏趴在血泊里,独臂还向前伸着,手指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脸侧着,贴在泥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武松站在那里。
箭矢从他身边飞过,擦过他的耳朵,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马骏。
看着那个从梁山一路跟来、断了胳膊还在打仗的兄弟。
他的刀垂了下来。
刀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刀鞘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燕青的盾牌已经钉满了箭,像一只长满了刺的刺猬。
他用肩膀顶着盾牌,挡在武松身前。
“陛下!走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砂纸在磨铁。
武松没有走。
他抬起头,望着窄路出口处那个金甲金盔的身影。
完颜泰还在那里。
陈文远也还在那里。
他们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屠场。
武松忽然动了。
他没有往山上走,没有往后退。
而是向前。
向完颜泰的方向,向那片箭雨最密的地方走。
他的刀拖在地上,刀尖划着泥土,留下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血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腿上绑了铅。
箭矢从他身边飞过,有的擦过他的肩膀,有的钉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停,没有躲,只是走。
“陛下!”
燕青想拉他,可手还没伸出去,一支箭就钉在了他的盾牌上。
等他再抬起头,武松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
陈文远看见了。
他站在完颜泰的马前,看着那个在箭雨中一步步走来的人。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看见武松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看见武松的左臂垂着,晃来晃去,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看见武松的刀拖在地上,刀尖划出的那道血痕,弯弯曲曲,像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林冲在采石矶,也是这样,浑身是血,拖着刀,一步步向金兵走去。
那时他站在金兵的阵中,心里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往前走?
后来他知道了。
林冲往前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前面是死。
是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他要护着的人。
如今武松也在往前走。
他身后有什么?
有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有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人。
有燕青,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
陈文远的手握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忽然很想喊——别走了!你走不到的!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完颜泰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那个在箭雨中越来越近的人。
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烧得发红的眼睛。
看着那把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的刀。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放箭!射死他!”
完颜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箭雨又密了一层。
武松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穿透了腿肚,从另一面露出来。
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血泥。
他用刀撑着地,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风箱漏气。
燕青冲上来了。
他扔掉钉满箭的盾牌,一把扶住武松,把他往旁边拖。
武松推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出口处那个金甲金盔的人。
看着那个站在马前、穿着灰色旧袍子的人。
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陈文远。你欠朕的。朕会讨回来。”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
他低下头,不看了。
完颜泰举起手,示意停止放箭。
箭雨停了。
窄路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那些还没有死透的人在呻吟。
能听见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的声音。
能听见武松粗重的喘息。
“武松,你降不降?”
完颜泰的声音在窄路里回荡,嗡嗡的,像是钟声。
武松没有回答。
只是跪在那里,用刀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不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武松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可他的眼睛在烧,烧得亮,烧得烫。
“完颜泰,你见过林冲死吗?”
完颜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林冲死的时候,没有跪。”
“朕也不会跪。”
他用刀撑着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抖,血还在流,可他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血泊里的枪。
“放箭吧。”
完颜泰的手举起来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是那种明明已经把猎物逼到了绝路,猎物却还在呲牙、还在笑的怒。
他的手猛地落下——
一支箭,从侧面山上飞下来。
不是金兵的箭,是弩箭,又粗又重,带着一声能撕裂空气的呼啸。
那支箭穿透了完颜泰身边一个亲兵的脖子,把他钉在了地上。
那亲兵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用手捂着脖子,然后不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望向侧面那座山。
山上,亮起了火把。
一支,两支,十支,百支,千支。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火光中,一面大旗猎猎展开。
旗上是一个字——“林”。
旗下面,站着一个独臂的人。
刘德。
他花白的胡须在火光中飘着,像一蓬燃烧的枯草。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弓弩已经上弦,刀枪已经出鞘。
“放箭!”
刘德的声音从山上传来,苍老,沙哑,却像炸雷一样响亮。
千弩齐发。
弩箭从山上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呼啸,落在金兵的阵中。
金兵成片地倒下,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惨叫声、马嘶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窄路的出口,瞬间变成了另一座屠场。
完颜泰的马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脖子,惨嘶着倒下去,把他摔在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金盔歪了,金甲上全是泥,头发散下来,披在脸上,像一个疯子。
“撤!快撤!”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杀鸡。
金兵争先恐后地往后退,互相践踏。
有人被踩在脚下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跳下马来徒步奔逃,甲胄跑掉了,刀枪扔了,旗帜也丢了。
武松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举着“林”字旗的士兵。
看着那些溃逃的金兵。
看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狼狈逃窜的完颜泰。
燕青冲过来,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靠在燕青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他的腿上、肩上、胳膊上流下来,把燕青的衣裳也染红了。
“陛下,援兵到了。刘德将军到了。”
燕青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
刘德从山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来迟了。”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刘德的肩膀上,按得很重。
“不迟。刚刚好。”
他抬起头,望着完颜泰逃走的方向。
那里的火把已经乱了,溃散的金兵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黑暗中乱撞。
“收兵。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扶着武松,一步一步,向窄路的出口走去。
身后,野狼坡的窄路里,火把还在烧,尸体还在流血。
那面“林”字旗在山顶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在哭。
陈文远没有逃。
他站在窄路出口处的山坡上,站在那些金兵的尸体中间。
看着武松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出窄路。
他的灰色旧袍子上溅了血,脸上也溅了血。
分不清是金兵的,还是梁山军的。
武松从他面前走过。
没有看他,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
只是走过去了。
被人扶着,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陈文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战袍。
看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刀。
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发。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
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
“陈先生,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兄弟。”
他蹲下来,蹲在那片尸堆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一台破了的风箱。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穿着旧袍子、蹲在尸堆里、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风吹过来,把山上的松脂气息吹下来。
把窄路里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野狼坡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