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七月。
自上次被圣人疏远,李林甫有了些许收敛。
原本的李林甫杀流贬人案被有效遏制。
皇宫。
后花园。
“小环。”
宫女来到杨玉环身边。
“娘子。”
“宫里的东西都吃腻了,可有新鲜的尝尝?”
小环垂首回话,“回娘子,御膳房今日新备了菱角、鲜藕……”
“我要鲜的。”
“这……”小环想了想:“回娘子,可吃鱼脍。”
杨玉环指尖轻轻捻着一枝新开的粉荷,眉梢微微蹙起,那点慵懒的兴致散了大半。
“鱼脍?”她低声重复。
小黄门走上前:“娘娘若是馋江里的活鱼,老奴这就遣人去灞河捕捞,快马送进宫,立时剖脍。”
杨玉环摇了摇头,“灞河离城不远,可来往惊扰,捕上来也失了本味。”
看向池子里的鱼,“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小环脸色一白,慌忙屈膝:“娘娘,这池子里的是御园观赏锦鲤,万万不可……”
杨玉环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荷瓣,语气漫不经心,“观赏鱼便不能吃?
龙池的水,活水清甜,养出来的鱼肉质细嫩,未必不如灞河野鱼。
圣人往日常说,万物皆为我大唐所用,怎么到了几条鱼身上,反倒拘拘束束了?”
一旁侍立的小黄门额头渗出汗珠,连连叩首:“娘娘恕罪!
这一池子锦鲤是先年圣人下旨放进沉香亭龙池的。
年年上元、中秋设宴都要赏鱼,若是捞来做鱼脍。
一旦圣人知晓,奴等担不起这个罪责!”
“圣人那边,自有我去说。”杨玉环垂眸,“又不是尽数捞光,只挑两尾肥美的,不多取。
快去,传庖厨来这边岸边候着,现捞现剖,才够鲜。”
小环不敢再劝,只得起身,示意小黄门去传御厨与捞鱼的内监。
不多时,两名腰系布裙的庖厨、四个持长网的内监匆匆赶来,立在池边,进退两难。
内监手里的长网悬在水面上,迟迟不敢下网。
“愣着做什么?”杨玉环斜倚在临水的软榻上,“挑两尾二尺上下、膘厚的。”
内监咬咬牙,长网缓缓探入碧波,慢慢收拢。
一尾通体金红的锦鲤受惊摆尾,溅起细碎水花,终究被网兜裹住,捞上岸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隆基陪着高力士,刚处理完几份边镇的奏疏,沿着池畔闲步过来,远远便看见岸边的阵仗。
他脚步一顿,“玉环,这是做什么?”
杨玉环闻声起身,迎上前,“圣人来得正好。
臣妾在宫里闷久了,忽然馋一口新鲜鱼脍。
想着龙池活水养的鱼滋味定然不俗,便叫人捞两尾尝尝。”
高力士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悄悄给捞鱼的内监递眼色,示意他们先把鱼放回池中。
李隆基摇头:“太宗有言,池中锦鲤乃龙锦。
此鱼不只是观赏,也关乎我李家。
爱妃将鲤鱼做成鱼脍,是要把我李家一起吃了?”
“不过两尾而已。”杨玉环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池子这么大,鱼儿成千上万,少两尾哪里看得出来。
臣妾就是想尝尝龙池鱼的味道,圣人不肯依臣妾吗?”
一旁几个内监、庖厨全都埋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高力士悄悄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娘娘,要不…… 还是算了吧。
这话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言官,少不得要上折子,说娘娘不知忌讳。
如今朝堂本就风波不断,何必凭空多一桩闲话。”
“闲话?”杨玉环侧过头看高力士,“高公公,如今外头要操心的是藩镇私运、仓廪亏空。
难不成满朝文武的心思,要放在一尾锦鲤身上?”
玉环不是不懂忌讳,只是长久身居深宫,万千恩宠在身,早已习惯了随心所欲。
可今日这事,又不能一味纵容。
日食刚过不久,朝野上下正盯着各类灾祥、谶语、瑞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琅琊王氏那帮世家本就等着寻由头发难。
若是传出贵妃烹食锦鲤的消息,不出半日,弹劾的奏本便能堆到御案上来。
李隆基推开杨玉环的手,“灞河、渭水的野鲤、银鲫,只管捕捞,快马送进宫,任由御厨精细料理。
唯独这龙池里的锦鲤,不能动。
不是朕小气,舍不得两尾鱼。”
杨玉环闻言,脸上那点娇嗔慢慢淡了下去。
“是臣妾思虑不周,只图口腹之欲,忘了眼下的难处,让圣人烦心了。”
言罢,杨玉环行礼快步离开。
李隆基蹙眉:“这是什么意思?!真当朕是好脾气?”
“还愣着?放回水里去。”高力士连忙朝那几名内监低声吩咐。
内监如蒙大赦,小心翼翼托着长网,俯身将锦鲤送回碧波之中。
高力士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圣人,娘娘只是一时闹了小性子,不是有心违逆忌讳。
她久居深宫,外头士林风议,终究没有看得那般透彻。”
“朕宠她,是真心的。可宠,不是毫无分寸地纵容。”
李隆基轻叹一声,“把她遣归娘家吧,让她长长记性。”
“老奴…… 遵旨。”高力士缓缓起身,转身安排内侍准备车驾。
——
七月末。
杨玉环归了杨府,头两日闭门不出,连杨国忠遣人送的荔枝蜜、剑南织锦都原样退了回去。
第三日,高力士的马车停在杨府巷口。
老太监下车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杨玉环在闺房外的廊下见了他,神色淡淡的:“高翁是来替圣人传话,还是替圣人送东西?”
“都不是。”高力士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老奴自己来的。
今日御膳房做了新藕,老奴尝了一筷,觉得清甜,想着娘娘在府里未必吃得惯,就顺道带了一盒。”
杨玉环看着那只食盒,半晌没说话。
高力士也不催,只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又过片刻,杨玉环亲手揭开盒盖。
里面是新挖的莲藕,切成薄片,用冰镇着,旁边一小碟桂花蜜。
“高翁有心了。”她拈起一片藕,蘸了蜜,送入口中。
高力士这才缓缓开口:“娘娘,圣人的脾气,旁人不知,老奴伺候了这些年,心里清楚。
圣人不是不念着娘娘,只是眼下朝堂确实不比从前。
日食刚过,御史台的折子堆了一案,李林甫那边虎视眈眈,杨国忠又在户部闹出动静。
圣人若在这个当口把娘娘接回去,言官们一本‘宠妃乱政’的折子上去,反倒不好看。”
杨玉环吃着藕片,没接话。
“再者说……”高力士压低了声音,“老奴私心想着,娘娘若是能在府里安安静静住几日……
不与杨国忠那边走动,朝野上下反倒会觉得娘娘识大体、知进退。
等过些日子,圣人寻个由头召娘娘回宫,旁人也就没了话柄。”
杨玉环放下竹签,抬眼看向高力士。
“高翁的意思是,我不仅要住着,还得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娘娘聪慧。”
杨玉环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行。
臣妾在娘家住着舒坦,打算再多住些日子。
不必急着接我回去。”
高力士一怔,随即躬身:“娘娘识大体,老奴定会告知圣人。”
回宫后,高力士把杨玉环的话原样禀报。
李隆基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河西军仓的核验清单,许久没翻页。
“她说住着舒坦?”
“回圣人,娘娘原话如此。”
李隆基搁下清单,“好,算是识大体,送出宫算是对了。
你说要不要给些东西……”
李隆基巴拉巴拉讲着。
自从贵妃娘娘离宫后,圣人三顿饭就吃一顿,现在瘦了一些也挺不错。
不过刚赶走就后悔,也是没谁了……高力士(ll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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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长宁郡公府。
冯昭一棍子给冯怀瑜、冯瑶、冯圆三人一个完整的童年。
冯宁一脸懵:“这是咋了?”
冯仁拦住她,“给孩子完整的童年。”
“昨夜偷摸溜出府,跟着府里的暗哨去西市外围盯范阳商队的落脚点,是谁的主意?”
冯瑶梗着脖子:“是我!不关阿圆和怀瑜的事,是我撺掇他们出去的。”
“你倒敢担。”冯昭看向冯怀瑜,“你是长兄,明知凶险,不拦着,反倒跟着一起去。
暗哨是做什么的?
是刀口上讨消息的人,西市那些范阳私商背后连着严庄的眼线。
一旦被盯上,一刀下来,三条小命就没了。”
冯怀瑜喉结滚动:“爹,我们不是去捣乱。
我们想看看,那些往河朔送铁器的商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先生说往后烽烟一起,我们要分得清谁是敌人。
只在府里看书练拳,纸上谈兵,遇上了认不出来。”
“认敌人,有我们,有不良人,有旅贲军!
轮不到你们几个半大孩子跑到市井里去涉险!”
冯昭胸口起伏,“昨夜暗哨回来禀报,说巷尾已经有胡装汉子盯着你们三个了。
若不是暗哨拼着绕路掩护,把人引开,今日你们能不能站在这里领罚,还难说……”
冯昭骂骂咧咧。
果然,这三小只没一顿打是白挨的……冯宁(lll¬w¬):“还……还真是完整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