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青石小径,药圃依旧繁盛,紫苑、黄芩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谷里青年弟子守在竹舍门前等候,见他走来,躬身行礼。
“大师兄。”
“谷里诸事,你们好生照看。
药录与伤科秘要,好好传下去,不可荒废。”
冯仁将两卷手抄医书递过去,“遇到疑难病症,可传信至长宁郡公府。”
“弟子谨记。”
“现在的掌门是谁?”
青年垂首回话:“是陈禾。”
“嗯。”冯仁点头,“带我去见他。”
……
陈禾正在药圃里给一畦新移栽的川贝覆土。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冯仁走来,手里那把药锄“当啷”一声磕在石头上。
“大师兄。”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眉眼憨厚,手掌粗大。
常年刨土采药磨出来的厚茧比树皮还硬。
此刻站在畦边,两只手在衣摆上蹭了又蹭。
竟像当年那个刚上山、连黄芪和黄芩都分不清的农家小子。
“大师兄。” 陈禾深深躬身行礼。
冯仁微微抬手:“不必多礼。”
他打量了眼前的陈禾,“当初的能扛上两三桶肥水的壮汉,现在老了。”
陈禾憨厚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老喽~大师兄当年走的时候,我还是个挑水都打晃的半大小子。
如今谷里新来的弟子,管我叫师叔祖的都一大把了。”
冯仁看着他鬓角花白的发丝,又环顾了一圈药圃里长势齐整的药材,“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陈禾摇头,弯腰把药锄捡起来,搁在畦埂上。
“掌门走前把谷里交给我,我就想着,别让药王谷断了传承。
大师兄你看,紫苑那片地,是去年新扩的;
后山黄芩长得比前年还好。
库房里炮制好的药材,陈货新货分开码着,账目清清楚楚。
弟子们虽然天资一般,但都肯下苦功夫。”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钥匙,递给冯仁:
“这是库房和药庐的钥匙,大师兄既然回来了,这掌门之位……”
“你收着。”冯仁抬手按住他递来的钥匙,“我说了,谷里诸事,你们好生照看。
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老费,看看师父,看看你们。看完就走。”
陈禾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去,钥匙串在掌心攥紧:“大师兄不多留几日?”
“老费、孙老头的医书手抄本都在这里,我没有什么要讲的。”
他顿了顿:“对了,我记得当时我留下来的内功心法大伙儿都在练吧?”
陈禾闻言,连忙点头:“练,都在练。
大师兄当年留下的那套心法,谷里弟子每日晨起必修,风雨无阻。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搓了搓粗糙的手指。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们资质有限,练到第三层便再难精进。
有几位年长的师弟,卡在第二层都十来年了。”
陈禾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冯仁,“大师兄,这套心法,是不是还有什么关窍没传下来?”
“这玩意本来就难练,有瓶颈很正常。”
他顿了顿:“你练出多少真气?”
“真气?”
“也是,你最多也只是一些拳脚功夫。”
冯仁抬手,浑厚的真气外放。
陈禾(#°Д°):“大师兄……这……”
冯仁收拢真气,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倏然散去。
陈禾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粗布衣衫已经湿透了。
“这就是真气。”冯仁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练了二十多年,连门都没入。”
陈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弟子愚钝。”
“不怪你。”
冯仁走到畦边,随手拔起一株川贝,看了看根须。
“那套心法,本就是给有内功底子的人练的。
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农家汉子,能强身健体就不错了。”
他把川贝丢回垄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谷里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练不出名堂。
回头我重新写一版,把门槛降下来,你照着教。”
陈禾眼睛一亮:“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禾嘿嘿笑了,那张憨厚的脸上沟壑舒展,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老费的关门弟子陈玄微呢?”
陈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抬手朝谷外竹林方向指了指。
“玄微师弟在溪边炮制生地黄,这几日赶制一批入药的丸药。
白日大半时候都守在石碾旁,我差人去唤他过来?”
“不必。” 冯仁摆了摆手,目光望向那片翠色沉沉的竹林,“我自己过去瞧瞧。”
……
“见过师伯。”
“免礼。” 冯仁走到石案边,“老费生前最看重你。
说你心思细,辨药、炮制的本事,比谷里不少老人都强。”
提起费鸡师,陈玄微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
“师父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叮嘱我不可荒废炮制古法,不可轻视民间土方。
他说,医者救人,不在于丹药多神妙,在于肯沉下心体察病人疾苦。”
“这话,是他的性子。”冯仁话锋一转,“你拳脚功夫怎么样?”
陈玄微闻言,抬眼看向冯仁,面露迟疑:“师伯,弟子……略通拳脚。
只是平日里炮制药材、翻山采药,腿脚还算利索,拳脚功夫却是不精。”
“拳脚功夫还是得练,你年老后,定然是这里的掌门或长老。
若没有真气,未来当如何护住药王谷的一众弟子。”
陈玄微怔了怔,随即苦笑:“师伯教训的是。
只是弟子愚钝,师父在时也曾教我吐纳之法。
练了十余年,也不过强身健体,从未摸到真气门槛。”
“老费当年也没练出真气。”冯仁走到石碾旁,“但是他用毒一流。”
“师父用毒……弟子倒是学了些皮毛。
师父说,毒之一道,可杀人亦可救人,关键在于分寸火候。
他老人家留下的那本《毒经》,弟子至今只敢翻前一半。”
“后一半呢?”
“后一半……师父说,等弟子能把前一半倒背如流,再考虑看后一半的事。”
陈玄微顿了顿,抬眼看向冯仁,“师伯,弟子年岁渐长,筋骨已定,怕是……”
冯仁没接话,自顾自走到石碾旁,伸手捻起一小撮生地黄粉末。
凑到鼻尖闻了闻:“炮制得不错,火候刚好,再多一分就焦了。”
陈玄微微微躬身:“师伯过奖。”
“老费说你心思细,果然。”
冯仁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这样,我重新写的那版心法,给陈禾一份,也给你一份。
门槛降下来,你这种没底子的也能练。
不求你练出真气,至少腿脚利索些,以后遇上事,能跑。”
陈玄微愣了一瞬,随即深深一揖:“多谢师伯。”
“别急着谢。”冯仁抬手虚扶,“药王谷的传承,药材、医书、方子,一样不能断。
可这世道,光会治病救人不够。
往后谷里弟子,晨起练功,午后辨药,傍晚再练半个时辰拳脚。
陈禾那边我交代了,你只管照做。”
“弟子遵命。”
~
冯仁回到竹舍前,陈禾已经命人备好了纸墨。
他写得极快,腕底行云流水,半个时辰便将一篇新心法写就。
陈禾在一旁看得真切,待墨迹稍干,小心捧起素笺,吹了又吹:
“大师兄,这……弟子们有福了。”
“别高兴太早。”冯仁甩了甩手腕,“门槛降了,进度自然慢。
想练出真气,少说十年苦功,还不一定能成。
你跟他们说清楚,别练了三天没见着真气就来找你哭。”
陈禾憨笑:“那不能。谷里弟子都实在,知道功夫是熬出来的。”
“那就行。”冯仁从腰间摸出一只瓷瓶,搁在案上,“这是续命丹,只剩三颗。
老费当年炼的,你收着,谷里谁受了重伤、性命垂危,给他一颗。
用完了,方子我留给你。”
陈禾双手接过瓷瓶,掌心沉甸甸的。
冯仁说着,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大师兄……”
“闭嘴。”
冯仁掌心真气一吐,浑厚的内力如江河决堤,沿着陈禾的肩井穴灌入四肢百骸。
“大师兄……这是……”
“给你通了一遍经脉,顺便传点真气给你。”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你那三层瓶颈,用不了几日就能破。
往后练新心法,结合我给你的真气,应该也差不多。”
还得是大师兄……陈禾立马跪下抱着冯仁的腿老泪纵横:“大师兄能不能别走!
师兄弟们离不开你!”
这老帮菜不会成都来的吧……冯仁嘴角抽了抽:“丫的松手。”
“大师兄,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见着。
谷里上上下下,都念着你的好。”
“念我好不如多晒两担药材。更
何况,我在长安的地址你知道,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传信过去。
谷里安稳,我在外头也省心。”
他说走就走,没再多留。
陈禾带着陈玄微一众弟子送到谷口。
直到那道青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苍山翠岭的叠嶂里,还久久伫立不肯归去。
下山的路,他走得比来时慢。
药王谷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最终被山峦吞没。
“死老道,下去伺候师父还显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