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新晋中大夫、礼部给事中的旨意一传出宫。
不过半日,他那座位于长安西市旁的僻静宅院,便被络绎不绝的拜帖堵得水泄不通。
往日清冷的朱漆院门,此刻车马盈巷,冠盖如云。
长安大小官员、世家子弟、文坛名士。
但凡能沾得上朝堂边角的,无一不备好厚礼、誊写名帖,争相登门拜谒。
世人皆知,昨夜龙首楼兵变、皇城倾覆。
满朝文武或仓皇逃窜、或束手待毙。
唯有李白一介文士,弃笔墨操长刀,于乱军之中开路护驾,数次死战不退。
圣人危难之际,他不媚权贵、不惧刀兵。
一身白衣血战巷陌,这份胆识风骨,早已传遍长安内外。
更要紧的是,如今圣人重整朝局,肃清贪腐、严惩诸王,朝堂风气大变。
旧有勋贵人人自危,新晋官员急需攀附门路。
而李白得圣人亲赏、圣眷正浓,又是闲散无党、不涉世家派系的清流。
成了所有人眼中最稳妥、最值得结交的新贵。
门房老仆守在门边,看着满地堆积、几乎要漫出门槛的拜帖,头皮发麻。
紫檀木匣、锦缎礼盒、名家字画、奇珍古玩,各式礼品沿院墙码得整整齐齐。
不少权贵仆从挤在巷口,躬身等候,不敢有半分催促。
自天明到日中,整条街巷车马不断,喧闹不止。
老仆捧着厚厚一叠名帖,一路小跑冲进内院。
庭院青石阶上,李白斜倚竹椅,一身素白长衫未束玉带,松松散散,全无新晋朝臣的规整拘谨。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温的浊酒、半碟花生。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碎碎落在他眉眼间,慵懒肆意。
昨夜浴血拼杀的刀伤藏在衣袍之下,痕迹未消。
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抬手随意斟了一杯酒,浅酌慢饮。
“大人!”老仆气喘吁吁,“外头堆满了拜帖,从三品大员到寒门文士。
还有各家王府、勋贵府邸的人都来了,个个都想登门拜见,礼品堆得快没地方放了!
您看……要不要择几人接见?”
李白眼皮都没抬,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见他们作甚?”
“如今先生圣眷鼎盛,正是立人脉、固身位的时候。”
老仆急道,“满朝文武都想攀附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旁人求都求不来,万万不能推拒啊。”
李白闻言,终于抬眼,抬手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我李白半生漂泊,遍历山河,靠的是手中笔、腰间剑、杯中酒,从未靠过半分人脉攀附。”
他随手拿起一张鎏金拜帖,“昨夜皇城大乱,这群人躲在深宫苟且偷生。
看着圣人被掳、社稷倾覆,个个噤若寒蝉、束手无策。
如今风波既定,尘埃落定,倒一个个冒出来攀附权贵、趋炎附势,可笑不可笑?”
“你说你不靠人脉,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是一点都不红啊。”
冯仁翻墙进院,李白起身欣喜上前:“哎呀!先生来了!
这……怎么不走门,反而翻墙了?”
冯仁咋舌,“走门?你李大夫的门槛一堆礼品和拜帖,我咋进来?”
李白闻言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冯仁踱步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拎起酒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浊酒。
“你如今可是朝堂新贵,圣眷无双。
满城文武皆逃,唯独你提剑护驾、血战街巷,保住了圣驾一线生机。
如今长安谁不知你李太白的大名?
这群老狐狸,最会看人下菜碟,自然挤破头也要来攀附。”
李白重新斟满酒杯,“我做官,是为大唐山河,为世间公道,不是为混迹朝堂、结党营私。”
冯仁(lll¬w¬):“你再搁我面前装逼,我保证现在就把你打出屎来。”
李白被冯仁一句怼得噎了一下,“知我者,唯冯老鬼也!”
冯仁(╬▔皿▔)╯:“@***###!”
一跃而起,暴打李白。
半个时辰后。
李白顶个猪头,也不影响他喝酒。
冯仁坐在他对面,拎着酒壶自斟自饮。
老仆进门,见李白模样嘴角抽了抽:“……”
李白道:“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这……门外有个姑娘要见,但先生现如今这模样……”
冯仁在一旁乐呵道:“哟,你小子竟然还有桃花?”
老仆接着道:“那姑娘好生奇怪,虽带有仆人,但还带了一堵墙。”
墙?千金买壁!原来是李白的二老婆来了……冯仁放下酒壶。
带了一堵墙?
李白捏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方才被冯仁揍得发胀的脸颊都忘了疼,眼底满是错愕。
冯仁乐呵道:“说不定这个是你未来的二老婆呢?”
李白顶着一张青紫交加的猪头脸,眉头拧成一团:“什么二老婆?先生你把话说清楚。”
“急什么。”冯仁懒洋洋地朝老仆扬了扬下巴,“请进来。”
老仆应声而去。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裙裾拂过青石板的轻响。
率先走进来的是两名婢女,垂首敛眉,步履规整,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中年管事,衣着素净却料子极好,腰间挂着宗氏族徽的铜牌。
最后,一名女子款步而入。
她约莫二十上下,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眉目清婉,气质疏淡,像一竿新竹立在风里,既不张扬,也不怯弱。
“民女宗煜,见过李大人。”宗煜端庄行礼。
不是对着李白,反而对着冯仁。
冯仁摆摆手:“你是宗楚客的孙女?”
听说李白狂放,但没见过如此狂放,竟直呼祖父名讳……宗煜垂目。
“先祖名讳,民女不敢妄议。
只是先祖父蒙冤去后,宗氏一族零落,如今只剩民女与些许旧仆,苟全于世。”
冯仁笑了笑:“那啥,你刚刚拜错了,我不是李白。
在下冯子仁,一介商贾。”
抬手对向李白:“诺,这个猪头才是李白。”
宗煜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侧的李白。
少年诗仙,新晋朝堂新贵,此刻顶着一张青红交错、略显狼狈的脸面,发髻微乱,长衫松垮。
怎么说我也是大家闺秀,绷得住……宗煜对着李白稳稳行了一礼:“民女宗煜,见过李大人。”
李白方才被冯仁一顿胖揍,脸上淤痕未消。
动作稍大便牵扯皮肉发酸,抬手时不自觉蹙了下眉,模样滑稽又坦荡。
冯仁抱臂靠在石桌旁,慢悠悠品酒吃瓜。
“不知姑娘登门,所为何事?”
“民女仰慕大人,希望……希望……”
李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希望什么?”
宗煜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攥着襦裙边角,耳尖染透薄红。
素来沉静温婉的眉眼间,难得浮出几分少女的羞怯与忐忑。
宗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民女仰慕大人风骨……
听闻大人居所逼仄,巷中喧嚣扰心,民女买下长安一处宅院赠予大人。”
院中静谧了片刻。
就为了送房子,至于这样……李白抬手:“本官清廉至今,每一分都是朝廷的俸禄和我作诗的收益。
姑娘如此赠送宅邸,李白不敢收。”
我刚刚说了啥呀……宗煜这了半天。
一旁的冯仁道:“你还没看明白?”
李白(′?w?`)?
“人家姑娘看上你了,嫁妆都给你送来了你还不要?”
宗煜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方才那点大家闺秀的端稳全碎了。
“民女只是……仰慕李大人风骨,并无他念。”
冯仁拎着酒壶,歪头看她,嘿嘿一笑:“无他念?那你买宅子作甚?
长安城寸土寸金,一座宅院少说千贯,你一介孤女,拿出这般手笔,总不会是钱多烧得慌。”
李白怔怔看着她,随后叹口气:“姑娘……自我夫人走后,我……我便本无意再娶。”
行礼:“对不住。”
宗煜怔了怔,随后苦笑,眼角似乎还有着泪花:“不妨事,民女本就是仰慕大人。
能见大人,已经是民女最大的愿望。
这房契……依旧是大人的。
若大人不要,也可自行处置。”
宗煜转身时,月白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绊,她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婢女和管事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一行人来时安静,去时也安静。
只留院中一纸房契搁在石桌上,被风吹得微微掀角。
李白盯着那纸契书,半晌没说话。
冯仁拎着酒壶走过去,“永宁坊,三进三出,带东西厢房,后头还有个小小的园子。
这手笔,长安城里寻常五品官都未必买得起。”
他把契书往李白面前一递:“人走了,东西还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白伸手把契书折好,揣进怀里。
冯仁挑了挑眉,“你要干嘛?不会真的要拿下这个房子吧?
你要真这样,我鄙视你。”
李白(lll¬w¬):“先生说笑了,我这是为了还回去。”
往前走几步,看向还在院中的石墙,他顿了顿:“这是……《梁园吟》?”
冯仁走到李白身边,“看着应该是人富婆把墙给扣下来了,这是花了不少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