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忠扭头:“(#°Д°)那……那个昏君呢?”
萧夜也一脸懵看向人群。
整个大厅内,没有李隆基的身影。
……
另一边,龙首楼后侧的窄巷深处。
李隆基早跳出二楼的窗,摔在巷子的稻草车上。
一身华服,也脏乱不堪。
头发凌乱,没了圣人该有的模样。
“早知道就不跳了。”李隆基抱怨道。
巷尾是一间低矮的民舍,木门斑驳,院墙上爬着枯败的藤蔓。
方才他落地的轻响,恰好被院内的老者听得真切。
吱呀。
木门缓缓推开。
一名白发老者身着粗布短褐,手持一盏油灯,探身往外张望。
灯火昏黄,照亮他满脸沟壑皱纹,眼神却温和醇厚,不见半分慌乱。
老者看清稻草堆上狼狈的李隆基,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老先生,外头兵戈不休、乱象丛生,快随老朽进屋躲躲,切莫在外停留,太过凶险。”
李隆基顺势借力起身,压下心头万千感慨,故作寻常老者的温和语气,低声道:
“多谢老丈援手。”
“乱世里头,邻里互助,本该如此。”
老者浑然不辨对方身份,只当是灯会中被乱兵冲散、不慎摔伤的寻常士人。
扶着他缓缓走入小院,随手合上木门,落了一道简易木栓。
小院狭小简陋,一方泥地,几畦青菜,墙角堆着干柴。
处处皆是市井烟火,与龙首楼的奢华、太极宫的威严,判若两个天地。
老者将油灯放在桌案上,搬来一张木凳,请李隆基落座,又转身倒了一碗温热的粗茶递过来。
“老先生莫怕,老朽这小院偏僻,不在主巷,乱兵人流都绕着走,暂且安全。”
老者轻声宽慰,“今夜上元灯会闹得天翻地覆,又是爆炸又是厮杀。
好好的盛世佳节,竟成了人间炼狱。”
李隆基接过粗茶,肚子响了。
老者笑了,进屋吩咐:“闺女,去准备一碗面,外边有个老先生饿了。”
里屋帘布轻动,一名素衣少女端着木盘走出,步履轻柔,眉眼干净。
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利落,不见半分邋遢。
碗中素面清白,撒着几粒青翠葱花,浮着一星半点油花。
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驱散了夜露浸透的寒凉。
“先生慢用。”少女声音温婉,将面碗轻放在破旧的木桌上,垂首退到一旁,礼数周全。
老者笑着摆手:“小女自小安分,不善言辞,先生莫怪拘谨。
今夜世道乱,家中无甚好物,一碗热面权且充饥,聊表心意。”
李隆基抬眸,望着眼前质朴父女,喉间微涩。
他治下开元盛世,四海升平,史官笔墨年年载颂万民安乐。
可他高居宫楼之上,所见尽是锦绣繁华,从未真切见过市井最普通的烟火人生。
权贵贪腐、边卒蒙冤、底层疾苦,尽数被层层宫墙、盛世浮华遮掩,成了他常年看不见的暗疾。
他拿起竹筷,低头抿了一口热汤。
粗茶淡饭,远不及宫中点心精致,入喉却暖得熨帖。
上一秒保持着帝王威严,下一秒狼吞虎咽。
李隆基吃完一碗又一碗。
临了,打了个嗝,“老兄弟,若能活着出去,朕给你一个官儿当。”
老人看向自己闺女,笑了:“好好好!
老朽活了六十余载,今夜也算奇遇一桩。
盛世灯会,救下一位‘假圣人’。”
他只当是落魄书生戏言打趣,全然未曾当真。
长安城里,谁不知圣人高居九重,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怎会满身泥污、狼狈跳窗,躲在市井小民的陋院之中吃两碗粗面?
少女也轻声附和:“先生安稳吃面,安稳避祸便好,功名富贵,从不是寻常人家的福气。”
“世人皆逐名利,唯独你父女二人,看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活命。”老者叹息一声,“世道安稳时,功名是福气。
世道乱起来,权势是祸根。
今夜长安天翻地覆,多少高官显贵、王侯将相,到头来不如我们百姓一碗热面安稳。”
一语道破虚妄。
李隆基默然无言。
“砰!砰!砰!”
粗暴的撞门声响起,简陋的木栓剧烈震颤,堪堪抵住外力。
门外传来狼卫粗哑冷硬的呵斥:“院内之人,即刻开门搜查!
龙首楼逃犯潜藏在此,隐匿不报者,格杀勿论!”
老者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牙上前,死死按住晃动的木门,转头急声对李隆基道:
“先生快躲!后院有柴房地窖,老朽拼死拖住他们!”
少女也立刻转身,快步往后院跑去,想要为他开辟藏身之处。
片刻,外边响起一片惨叫,还有箭矢钉在木门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低沉急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里面的人,开门!不良人巡防!”
老者犹豫的刹那,李隆基却从木凳上缓缓起身。
“开门。”他声音不高,却稳。
老者回头,一脸惊愕:“先生……”
“无妨。”李隆基走上前,伸手拨开少女攥着柴刀的手臂,将她轻轻挡到身后,自己站到了门板后。
“他们若真是歹人,方才那一阵箭雨,这木门早该透了。开门。”
老者咬牙,颤抖着手拔了木栓。
门板吱呀拉开,灯火倾泻而出。
张雏岚见李隆基立刻行礼:“不良人张雏岚护卫不利,请圣人治罪!”
“起来。”李隆基伸手虚扶了一把,“你拦了多久?”
“回圣人,巷口阻截半刻,折了十七个弟兄。”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院中老者。
老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看看李隆基,又看看那些甲胄在身的兵卒。
“老丈。”李隆基走过去,从他手里轻轻取下油灯,搁在桌上,“面钱,朕回头让人送来。”
老者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得实在,闷响一声:
“草民……草民不知是圣人驾临,方才言语多有冒犯……”
“朕诉你无罪。”
他转向那少女,“这些吃食,朕谢过。”
张雏岚快步跟上:“圣人,龙首楼还在逆贼手中,崔器率残部突入楼内,至今没有消息传出来。”
“回宫。”
张雏岚应声,回身一挥手,巷口残存的不良人立刻收拢。
三人一组,前二后一,贴着墙根快步散开,形成一道松而不散的护卫线。
两人走在最前开路,两人垫后,余人环护两侧。
李隆基迈出院门时,两侧有箭矢射来。
“盾!”
两名不良人从两侧扑上,以身为盾挡在外围。
老者和少女提着木板冲出,将李隆基与张雏岚带回院内。
张雏岚掰断射入手臂上的箭矢,“圣人,巷口被堵死了。”
李隆基贴着墙根蹲下,目光扫过院中。
少女抽泣着。
刚刚那轮箭雨,一支弩射穿了木板结结实实射在老者胸膛。
李隆基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者,手指微微蜷缩。
方才那句“好好好”还在耳畔,老人笑得满脸褶子,说“老朽活了六十余载,今夜也算奇遇一桩”。
不过片刻,人就没了。
少女跪在父亲身旁,双手死死按着那支穿胸而过的弩箭,指缝间汩汩冒血。
她没有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一声一声唤着“阿耶”。
“圣人。”张雏岚侧身靠过来,“看箭矢方向,至少六把弩,两侧房顶都有人。”
“萧夜的人?”
“不像。”张雏岚摇头,“萧夜的边军和狼卫都在龙首楼。
这批人……甲胄制式不明,弓弩却都是军器监的活儿。
属下怀疑,是诸王的人。”
李隆基眼皮跳了一下。
诸王。
他的儿子们。
趁乱囤兵,坐观成败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巷口设伏、放箭截杀。
是真要他的命,还是只想把他堵在这里,等萧夜那边完事了再出来“勤王”?
无论哪一种,都是死局。
李隆基推门出去:“放肆!我乃当今圣人!
尔等也是我大唐将士,不思剿灭叛军,反而袭杀我大唐平民!
你们还配当军人?!”
房顶上传来一阵低声商议。
片刻,一个粗粝的嗓音从暗处响起:“圣人?
圣人此刻该在龙首楼被逆贼挟持,怎会藏在民巷草堆里?
尔等乱党假借圣人之名,妄图脱身,放箭!”
弦声骤紧。
张雏岚瞳孔骤缩,整个人弹身而起,一把将李隆基扑回门内。
两支弩箭“笃笃”钉在刚合上的门板上,箭尾嗡嗡震颤。
张雏岚红了眼,将李隆基往柴房方向猛推:“先入地窖……”
“朕是圣人!”
“外边是杀你的儿子,圣人……还顶个鸟用?!”
“你方才……说什么?”
张雏岚没回头,一手按着臂上箭伤,一手提刀守在门后,血沿着刀柄往下滴。
“外头的人不认您这个圣人。
他们巴不得您死在这条巷子里,好让龙首楼上的戏唱得更圆。”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
“那朕,如今还剩什么?”
“剩一条命。”张雏岚侧过头,“只要圣人活着回到太极宫,这天下就还是大唐的天下。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门外又是一阵弩箭钉入木板的闷响。
那少女忽然从父亲尸身旁站了起来,满脸泪痕未干。
却快步走到柴房角落,一把掀开一块盖着干草的木板,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
“先生……不,圣人。”
她声音发颤,“这是我爹存冬菜的地窖,通往后街的暗沟。
我爹说过,早年坊里修渠,这条沟直通兴庆宫西墙外的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