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
苏孟白跪下。
“这是咋了?回来就跪?”褚樱桃问。
苏孟白道:“我冤枉了爹。”
“何时……”
苏无名轻咳一声,硬气了一回:“此事你不知道为好。”
“好啊!你还在想那个狐狸精是吧?!”
苏无名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着褚樱桃,“你、你、你……什么狐狸精!
我那是给这臭小子找老师了。”
褚樱桃双手叉腰,冷笑,“哟,苏无名,你猜我信吗?”
苏无名拔腿就跑,褚樱桃在后面追。
两口子绕着前厅的柱子转了三圈,苏孟白跪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连起身都忘了。
最后苏无名被逼到墙角,气喘吁吁:“你想想,我要是真去找狐狸精,能带着儿子去?”
褚樱桃手一顿。
“再说了,”苏无名把声音压得极低,往苏孟白那边努了努嘴。
“这小子春闱考了第三十名,他那个策论……
写得跟他八岁时候的字一样烂,我愁都愁死了,哪来的心思找狐狸精?”
褚樱桃斜眼看他:“那你说,狐狸精到底怎么回事?”
苏无名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樱桃,这儿事你就别理了吧。”
褚樱桃冷哼一声:“今晚你别进我屋。”
说完,便气呼呼离开。
苏无名叹了口气,“书房里说。”
——
进了书房,反手把门栓落上。
苏无名:“现在,知道你之前诬告你爹我的狐狸精是谁了吧?”
“知道了。”苏孟白又问:“可是爹,如果他真的是那位,可按时间算……”
“一百多岁了。”
“可爹,这不合理。”
“天下不合理的事情多了。”苏无名顿了顿:“孟白,这件事儿,你要烂在肚子里。
就算是圣人、你娘都不能说。
有些事,你看见了,便是一辈子的缘分。
可你若说出去,便是一辈子的祸事。”
苏孟白喉结动了动,“那冯……太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教你。”
——
午后,长安崇仁坊。
苏孟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攥着拜帖,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
他仰头看了看招牌——“高升客栈”。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喝了酒的人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苏孟白走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接着是酒坛子落地的碎裂声,和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高声吟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苏孟白手一抖,拜帖差点掉在地上。
掌柜的被吵醒了,揉着眼看他:“找谁?”
“找……找李白李太白。”
掌柜的往后面努努嘴:“后院。劝你等会儿再去,他正喝到兴头上。”
苏孟白站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听着里面又是一阵大笑。
夹杂着什么“好酒”“再来”“天上明月,杯中乾坤”之类的胡话。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疯子。”
“天下最疯的疯子,也是最清醒的疯子。”
苏孟白把拜帖在手里攥紧了,抬脚迈过月洞门。
院子里,一个白衣人正站在石桌上,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朝着天空比划,脚下石桌摇摇欲坠。
三四个酒坛,有的碎了,有的还满着。
白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醉眼朦胧中,他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青衫少年站在门口,攥着一张帖子,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李白笑了。
“小娃娃,来喝酒的?”
苏孟白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把拜帖举过头顶。
“晚生苏孟白,奉家父之命,前来拜师。”
李白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拜师?”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你爹是谁?”
“苏无名。”
“苏无名?”李白想了想,“狄公弟子?”
“是。”
李白把酒坛往地上一扔,碎片四溅,他跳下石桌,踉跄了两步,堪堪扶住苏孟白的肩膀。
“行!那老东西还活着呢!”李白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对不起,我不会教人。”
“是先生让我来的。”
“先生?那个先生?”
“长宁郡公府的小东家。”
先生?不对啊,那他爹和他的辈分岂不是……李白(lll¬w¬):
“我说,你爹不反对吗?”
苏孟白稳稳躬身,礼数周全,“家父欣然应允,托晚辈前来追随先生求学历练。”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的师父是狄公,狄公是先生的弟子。
若你拜了先生为师,那你爹该称你什么?”
爹的师父是狄公,狄公是先生的弟子……那先生岂不是和狄公同辈?
自己若拜先生为师,那便与狄公同辈,比爹还高出一辈……苏孟白有些兴奋。
这哄堂大孝了……李白(lll¬w¬):“要不,你还是拜我为师吧。
但你坚持拜先生为师也没事,若苏无名反应过来,你确定你的屁股不会开花?”
苏孟白猛地抬头,“先生肯收我了?”
“谁说是我收?” 李白斜睨他一眼,“是那老东西托我看着你。
我可不会教你写策论考功名,更不会教你断案查凶。
你要留,就先把这院子里的碎酒坛收拾了,再把我昨日写的那篇《蜀道难》抄十遍。
抄不完,就别想着吃饭。”
说罢他也不管苏孟白什么反应,拎着半坛酒就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晃了晃手指:“对了,辈分那事儿,别跟你爹说。
省得那老小子回头找我算账。”
苏孟白站在满地碎瓷片里,看着李白晃晃悠悠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皱的拜帖,忽然后颈一凉。
爹要是知道自己差点和狄公同辈,别说屁股开花,腿都能给打断。
他打了个寒颤,连忙放下拜帖,撸起袖子去收拾碎坛子。
……
巷口。
萧夜拿出火折子,点燃蜡烛。
“火药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马忠道,“萧大哥,什么时候动手?”
“上元节,那时候龙椅上那位,举国同庆。
城中防备最为松懈,届时,咱们就能为边境的同袍报仇!”
“报仇!”
萧夜蹲在巷口阴影里,将火折子吹熄,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滋滋响了两声便没了。
马忠凑近些,压低嗓音:“萧大哥,东西藏哪儿?”
“城西永安渠。”萧夜将熄灭的火折子收进袖中,“渠底有段废弃涵洞,直通西市暗沟。
东西搁在那儿,每日涨水退水,潮气重,得用油纸裹严实了。”
——
冯家宅院。
“李延嗣压了折子,但贺知章把底子透给我了。”
冯宁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沓抄录的文书拍在榻沿。
“御史台三个月前就查过安戎城,数目对不上,被李延嗣借‘边镇事急,恐动摇军心’为由压了。
折冲都尉是他外甥,亲外甥。”
冯昭接过文书翻了翻,越翻脸色越沉:
“这个李延嗣,兵部那边明面上管着陇右马政,暗地里居然敢截留冬衣。”
“不止。”冯宁压低声音,“贺知章说御史台当时派去查案的人,半路坠马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
冯仁从内堂走出来,“马军司那边查到什么了?”
冯昭忍着疼撑起身子,将档案库里摘抄的要点一一禀报。
“数目对不上是明面,真正要紧的是转运签章。
安戎城那笔冬衣调拨,沿途三州四县的签章,至少有两处是伪造的。”
“爷爷怎么看出来的?”
“签章纸色不一。”冯仁将冯昭抄录的签章拓片并排放好,“真正的官印用朱砂,色沉而亮。
这两处偏暗,掺了桐油,是私刻的。
说明转运环节中有专人负责‘洗账’。
你查的那五个人,可靠吗?”
冯昭点头:“本年度新募,未涉派系,家世清白。
今日调档时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分三组查,互相不通气,结果三组摘抄出来的疑点完全吻合。”
“李延嗣压得住御史台,却压不住马军司。
他背后的人以为把文官线堵上就高枕无忧了,没想到咱们走了武官线。”
“那接下来……”冯昭试探着问。
“不急。
你继续让那五个人暗查去年冬天从长安到安戎城的整条转运线。
凡经手之人的底细、亲属、往来,全部摸一遍。
冯宁……”他转向孙女,“贺知章那边维持联络,但不要再往御史台递任何东西。
那潭水太深,他一个贺知章不够填的。”
冯宁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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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前一天。
“有萧夜的踪迹吗?”冯仁问。
袁天罡答:“没有,边军的底子太足。
况且他们渗透的时候化整为零,就算抓到一两个,他们也不知道所有人的动向。”
“若今日那小子普天同庆,长安就乱了。”冯仁顿了顿:“这些人找不到,狼卫总该有吧?”
“狼卫的据点,倒是摸到了三处。”
袁天罡将一卷图纸摊开,指尖点在长安城舆图的三个位置。
“西市胡商货栈、平康坊后巷的赌坊、还有崇仁坊那家高升客栈。”
冯仁眉头一挑:“高升客栈?”
“李白住的那家。”袁天罡嘴角抽了抽,“狼卫藏身之处,偏偏挑了个最扎眼的地方。
那客栈掌柜的底细查过了,突厥人,贞观年间入唐,三代定居长安。
明面上做的是酒肆生意,暗地里一直给狼卫递消息。”
“李白知道吗?”
“他知道有人在盯他,但不知道是谁。
此人性子狂放,知道了也不在乎。”
冯仁点头:“这张图给我,我让冯昭派旅贲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