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冲出书房,“府中所有管事、账房、往来掮客。
即刻清检文书信笺。
但凡沾着牛仙童三字的纸片、账目、私信,一律焚烧,灰烬拌土掩埋,半点痕迹不许留。”
书房之内,只剩李林甫一人。
他起初只当冯昭是依仗家世、圣眷的勋贵晚辈,稚嫩可欺,最多是朝堂上一个碍眼的对手。
可今日一事,他才彻底看清,冯家布局之深、出手之稳、时机之准,远超他的预料。
春闱折损亲信、谷城赈灾被拿捏把柄、如今兵部心腹被连根拔起,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最狠的是对方全程隐身,借内务府公公之手递罪证,借圣人喜怒杀人,事后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想借圣人的刀,削我的权?”
李林甫缓缓坐回椅上,“那我便让你们看看,朝堂的局,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沉声朝外唤道:“来人。”
李福快步入内,躬身待命。
“传信范阳,李献忠按兵不动,暂缓挑动奚人劫掠。”
李林甫眸色深沉,“安禄山那边,军械照常拨付,但要暗中截留两成,对外只说户部军械库存不足。”
管事微怔:“相爷,这般一来,安禄山怕是会心生不满。”
“不满才好。”李林甫冷笑,“他本就是野性难驯的杂胡,给甜头便张狂,给掣肘才会安分。
让他与李献忠互相猜忌、互相制衡,北边的局势,才乱得可控。”
顿了顿,他又吩咐:“再传信陇右,之前拖延的军粮,再压十日。
不必全扣,只扣三成,对外宣称漕运阻滞、粮米晾晒不及。”
管事瞬间会意。
……
冯昭问:“爷爷?牛仙童是你的手笔?”
冯仁答:“要不然呢?
不早点解决他,等他把兵部架空,下边没人给你干活,你这个尚书就是空架子。”
冯宁道:“先不说朝堂,爷爷蒸汽机虽好,但成本太高。”
“哪有问题?”
“哪哪都有。”冯宁叹口气:“煤炭运力跟不上,陇右、河东的煤运不进长安,机器便成了摆设。
铸器工艺参差,壁厚不均、沙眼密布,高压蒸汽一冲,轻则停机废件,重则机毁人伤。
最关键是耗损,一日燃煤数十斤,寻常工坊、州县根本负担不起。”
“能造出来已是一种进步。
煤炭运力跟不上,便修新路、开漕支。
铸器工艺参差,便定规制、立章法、教匠人。
耗费过高,便先用于军屯、官营工坊,以大用养小用,慢慢压降成本。”
冯宁皱眉:“可这耗时太久。
眼下朝堂李林甫虎视眈眈,边关乱象渐生,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打磨。”
冯仁沉默。
这些确实是他没考虑到的问题。
抬头道:“好吧,若你之后想停了这个项目,我也不反对。
现阶段确实不是继续发展蒸汽机的时候。”
“孙儿明白了。”
~
八月。
碛西节度使盖嘉运率军攻破碎叶城,在贺逻岭生擒突骑施可汗吐火仙。
随后疏勒镇守使夫蒙灵詧联合拔汗那王突袭怛逻斯城,擒获突骑施黑姓可汗尔微,迎回交河公主。
唐朝由此重新掌控西域中部势力范围,西陲威势复振。
壬午,吐蕃进犯白草、安人等地,被陇右节度使萧炅率军击破。
九月。
原臣服于突骑施的处木昆、鼠尼施、弓月等部落,在突骑施败亡后率众归附唐朝。
……
开元二十八年。
五月。
张九龄病逝。
同月,太子少师韩休去世。
开元一朝,最敢直谏、最守风骨的两位文臣,短短一月之内,相继凋零。
冯仁去了曲江,终究还是没见着张九龄最后一面。
旁人都说,开元盛世,文星璀璨。
如今宋璟、张说、张九龄、韩休次第落幕,朝堂之上,再无硬骨诤臣。
“爷爷。”冯仁回头,淡淡开口:“宫里怎么说?”
“圣人追赠张九龄为荆州大都督,谥号文献,辍朝一日。
韩休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冯昭语气沉缓,“礼数给得极足,可朝堂人心,已经散了。”
此前宋璟离世,尚有裴耀卿撑着台面。
如今张、韩二人接连故去,满朝文武,敢直面李林甫、敢逆圣意的臣子,寥寥无几。
李林甫再无对等制衡之人,彻底成了朝堂最煊赫的存在。
“这才是李林甫最想要的局面。”
“孙儿明白。”冯昭颔首,“他近日愈发跋扈。
六部官员但凡不依附他的,皆被暗中打压、调任、闲置。
朝堂之上,人人缄口,只求自保。”
“不是人人缄口,是没人敢开口了。”
冯仁声音微凉,“敢说话的,都走了。
剩下的,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冯昭:“裴耀卿如今如何?”
“日渐消沉,闭门谢客,极少过问朝事。”
冯昭轻叹,“贺监日日醉酒避世,太白居士混迹酒肆,再不妄议朝政。
贺知章所言没错,宋公一去,裴公终究撑不过这开春。
如今入夏,他已是心力交瘁,难支大局。”
冯仁沉默良久,“盛世落幕,从来不是一朝一夕。
是一根一根抽走梁柱,一片一片剥落砖瓦,等世人察觉屋舍将倾,早已回天乏术。”
……
政事堂。
暮日斜照,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摊着厚厚一叠边镇奏报。
李林甫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神色温和,眉眼间尽是从容儒雅,半点不见戾气。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般平和之下,藏着最狠的算计。
案前一众朝臣垂首而立,无人敢轻易出声。
“西陲大捷,碛西、陇右连战告捷,西域尽数归拢,吐蕃受挫退守,这是我大唐之幸。”
李林甫缓缓开口,声线温润,“边将有功,当赏。”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敢异议。
唯有冯昭立身一侧,神色清冷,不言不语。
李林甫余光扫过他,“冯仆射兼领兵部,执掌天下兵事。
如今西陲安定,边患渐息,仆射倒是清闲了不少。”
冯昭抬眼,不卑不亢:“西陲安定,是边将用命、士卒浴血,非我之功。
本官不敢贪功,亦不敢懈怠。”
“说得好。”李林甫抚掌,“只是西北虽稳,东北未宁。”
他抬手,示意下人呈上一份奏报,“范阳、平卢近来屡遭奚、契丹残部袭扰。
劫掠村落、截断商道,边民苦不堪言。
安禄山驻守平卢,屡战屡胜,数次击退来犯之敌,忠勇可嘉。”
话音落下,不少朝臣心头一凛。
谁都清楚,奚人残余作乱,本就是李林甫暗中授意李献忠纵容挑动。
为的就是凸显安禄山的用处,为二人加官进爵铺路。
冯昭眸色微沉,果然听见李林甫继续道:“本官恳请圣人恩准。
擢升安禄山为平卢节度副使,兼知范阳兵马事,协同李献忠镇守东北门户。
诸位意下如何?”
见冯昭不说话,在场几位官员也对这场神仙打架犯了难。
一名侍郎硬着头皮道:“安将军骁勇善战,屡破奚寇,擢升合情合理。”
冯昭开口:“对将领的封赏,由兵部议。
什么时候你们工部能左右我们兵部?一堆玩泥巴的东西!”
工部侍郎面皮骤然涨红,头埋得更低,半个字都不敢再辩驳。
李林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冯仆射执掌兵部,权责分明,是老夫失察,未曾顾及体制规矩。”
话头转了回来,“但奚、契丹残部屡犯边境,屠戮边民、阻断商旅。
安禄山戍边有功,勇冠三军,擢升犒劳,是朝廷赏功之典,合情、合理、合规矩。”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众垂首的朝臣,“冯仆射兼领兵部。
总领边务,莫非是要惜功不赏,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这一顶帽子扣得极稳。
不反对,便是默认安禄山升迁,任由李林甫扶植东北势力。
反对,便是压制军功、凉了边将忠心,落得苛待将士、堵塞贤路的罪名。
李林甫老于朝堂算计,最擅长这般四两拨千斤、进退皆杀的局。
“可赏功要辨真功,擢升要分轻重。
安禄山所谓屡破奚寇,来路不明。
近日东北边报蹊跷,残部劫掠频次骤增。
偏偏只扰村落、不犯重镇,只掠民财、不攻军垒,形同刻意造势。”
冯昭抬手,指了指案上堆叠的边镇文书:“更关键的是,安禄山私自收纳潢水溃兵。
未经兵部报备、未经朝廷核准,私蓄兵卒逾千。
边将私纳溃军,本是大忌,未追责已是法外开恩,如今反倒要越级擢升?”
“若因些许浮功,姑息越权之罪。
日后各镇边将纷纷效仿,私蓄部曲、私自募兵,朝廷法度何在?中枢权威何在?”
李林甫面色微凝,没想到冯昭早已摸清安禄山私纳溃兵的底细,连幽州异常都尽数看在眼里。
他故作不解:“仆射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潢水败后,边军溃散,安禄山收拢残兵,是为安抚边卒、稳固防线,是尽心尽责。
何来私蓄兵卒之说?”
“是否私蓄,是否尽责,兵部自有核查章程。”
冯昭寸步不让,“边镇兵马员额、募兵规制、兵员报备,皆有定制。
不经中枢核准,私自收纳溃兵、扩充部曲,便是违制。”
二人目光对峙,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一侧的朝臣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
一边是圣眷正浓、手握兵权的皇亲勋贵。
一边是盘踞朝堂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的中书令,这场对峙,无人敢轻易站队。
僵持之际,殿外内侍高声传报:“圣人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