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静了片刻。
李瑛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没喝。
他抬头看了冯昭一眼,又看了看崔器,最后把茶碗搁下了。
“郡公,老太师的意思我明白。”
李瑛的声音不高,但稳,“去洛阳开酒楼,安安稳稳过日子。听着是条好路。”
冯昭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可我想回陇右。”李瑛抬起头,眼神定定的,“旅贲营里没人知道我是谁。
操练的时候我跟他们一样跑,一样摔,一样挨军棍。
上个月校阅,我射了个第二。
第一是个陇右本地的兵,从小摸弓长大的,我输他三环。”
他顿了一下:“我不想走。
我想在旅贲营里待着。哪怕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我也认。”
冯昭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李瑶在旁边搓了搓手,低声说:“哥,老太师是为咱们好……”
“我知道。”李瑛打断他,“可我不想再跑了。
从东宫跑到均州,从均州跑到长安,从长安跑到陇右。跑了一路,够了。”
他转向冯昭:“郡公,劳烦您回老太师。
就说李瑛谢谢他的照拂。
但洛阳我不去了。
我就在旅贲营里。
哪天被人认出来,砍头也罢,流放也罢,我认。”
“那你们两呢?”冯昭看向李瑶、李琚。
李琚道:“大哥,长安、洛阳总要有个人。
大哥如果在军营里混不下去,咱们至少还有一条后路不是。”
李瑛看了弟弟一眼,没再说话。
李瑶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来回搓着膝盖,像是有什么话憋着又不敢说。
冯昭把茶碗搁下,道:“你们三个听好了。
我爷爷的意思,不是逼你们去哪。
路是自己走的,但走了就别回头。
李瑛愿意留在旅贲营,我不拦。
李瑶、李琚,你们若是想跟着大哥,就踏踏实实在军营里待着。
若是觉得洛阳好,年底之前到洛阳城南的永安坊,找一家叫‘三和楼’的酒肆,自有人接应。”
李瑶猛地抬头:“三和楼?”
“嗯。掌柜的姓何,你去了只说‘长安冯三’四个字,他便明白。”
李瑶看了李瑛一眼,又看了看李琚,咬着嘴唇没吭声。
李瑛站起来,抱拳道:“郡公,老太师的大恩,我们兄弟记着。但有一句话,劳烦您转告。”
“说。”
“请老太师放心,我们兄弟三人这辈子不会以李唐宗室的名义做任何事。
哪怕死,也是旅贲营的兵。”
冯昭看着他,火光映在李瑛瘦削的脸上,那道颧骨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
“记住了。”冯昭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停,没回头,“上完香就走吧,后门出去,别走正门。”
崔器应了一声,领着三人从偏厅后门出去。
夜色浓稠,冯府后巷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正厅里透过来的一点烛光,在墙头微微晃动。
马车等在巷口,车帘垂着,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
李瑛走到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方向,白幡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走吧。”他掀帘上车。
马车碾过碎石路,辘辘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
三日后,李隆基领人来上香祭拜。
出殡。
天还没亮,冯府上下就忙开了。
李蓉带着仆妇们把灵堂里的白幔收了,换上素青的帐子。
香烛换了新的,火盆里的纸灰清得干干净净。
冯瑶捧着冯玥的牌位,牌位上只写了“冯氏长女讳玥之位”八个字,旁边一行小字注着生卒年月。
冯仁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截桃树枝。
树枝是去年秋天从终南山移来的,栽在落雁墓旁,长势不错。
灵柩出了春明门,沿官道往终南山去。
送葬的人不多,冯昭打头,裴慕青扶着怀瑜跟在后面。
冯瑶捧着牌位,李蓉带着几个老仆妇走在最后。
冯宁落在队尾,不时回头看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大姑,这是您生前一直挂在门上的那把钥匙。
您说,这院子的门,谁回来都得能开。”
她把钥匙放在墓碑前,“您自己拿着吧。”
……
冯仁蹲在落雁墓前,把那棵桃树苗栽进土里。
树苗不高,齐膝而已,细枝上裹着草绳防冻,是去年秋天从老槐树下分出来的枝。
插在落雁墓旁,竟然活了。
他用手把土培实,又浇了一瓢水。
水渗下去,土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冰碴。
“落雁,闺女来了。”他说。
冯仁倒了几碗酒,笑道:“师父、元一,我闺女下去了,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落雁,这可是咱们亲闺女,你要护着点。”
随便说了几句,便起身回了长安。
冯府偏院。
李白起身:“先……先生。”
冯仁摆手,“我没事,喝几杯?”
石桌上搁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
旁边两只粗陶盏,一碟子盐煮花生,一碟子风干的牛肉干,切得歪歪斜斜。
“你这刀工,还赶不上冯宁。”冯仁在石凳上坐下来,掀开坛口。
“冯宁那丫头切得细,可肉干切细了没嚼头。”
李白拎起酒坛倒了两盏,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
“先生,这坛酒我藏了三年,本打算自己留着喝的。”
“那牛肉呢?”
“程家买的,反正他们那儿经常有老死的牛。”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希望先生能看开些。”
“没那个必要,我本来就看得很开。”
冯仁顿了顿:“我……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李白没再说,只是自顾自的喝。
……
次月。
宋璟离世。
丧事办得极隆重。
李隆基罢朝三日,追赠太尉,谥号“文贞”。
出殡那日,仪仗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春明门外,满城百姓夹道观看。
冯仁没去送。他站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下,远远听见街上传来哀乐声,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冯昭去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凉茶,才往后院来。
“爹。”他站在门口。
冯仁正给怀瑜讲书,闻言抬头:“怎么样?”
“李林甫主祭,裴公站在第三排。”冯昭顿了顿,“朝里的事,变了。”
“怎么变的?”
“今日送葬,李林甫走在灵柩前头,裴公走在他后头三步。”
冯昭道,“这是排位。以前两人并排走,如今裴公退了一步。”
冯仁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案边。
“裴耀卿自己怎么说?”
“裴公没说什么。倒是散场的时候,贺知章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
冯昭压低声,“他说,‘宋璟一走,裴公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
冯仁沉默了一阵。
“接下来就是你跟李林甫的博弈,你有信心吗?”
“问我有没有信心,不如问我怕不怕。”
“怕什么?”
“怕输。”
冯昭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手指叩着扶手。
“李林甫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三省六部里安插了多少人,连宫里的宦官都有他的眼线。裴公……”
他顿了一下,“裴公是好人不假,可好人斗不过李林甫。
宋公一走,朝里能压住李林甫的人,没了。”
冯仁没接话,从案上摸过茶壶,给冯昭倒了盏凉茶。
冯昭端起来灌了一口,放下,“你让我跟李林甫博弈,可我现在连棋盘都还没摸熟。”
“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信心。
要是没信心,贺知章、李白还有在荆州的李适之,我想办法扶持。”
冯昭想了想:“算还是我来吧。
他们三个最大的就贺知章,但贺监老了,李林甫的官阶比他大不说,他的班底对不上。
李白、李适之需要培养,更何况,李白是诗人。
我是现成的宰相还是勋贵,咱家还是皇亲。
李林甫要动我还要掂量掂量。”
冯仁“嗯”了一声:“想好了?”
“想好了。”
“我会在暗处帮你平掉李林甫的暗卫,朝堂上你要机灵些。
勋贵那边你要少走动,免得李林甫扣个谋反的帽子。”
冯昭拱手:“孙儿明白了。”
……
——
三日后,贺知章在宣政殿递了一封折子。
折子是柳慎写的,贺知章只加了一句话:“臣观此折,事关国计民生,不敢不奏。”
李隆基打开折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越看眉头越紧。
“高力士。”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去把李林甫叫来。”
李林甫来得很快。
进了宣政殿,见李隆基手里捏着那封折子,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行了礼,站在下头。
“李相,谷城赈灾的事,你知道吗?”李隆基问。
“臣知道一些。谷城去年遭了水患,户部拨了粮,县里也自筹了一些,百姓得了安置。”
“安置得怎么样?”
“据襄州节度使的奏报,还算妥当。”
李隆基把那封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李林甫捡起来,翻了一遍,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柳慎说,谷城的赈灾粮,账上有,百姓手里没有。你怎么看?”
“回圣人,柳慎是御史,查案是他的本分。
但他一个人走马观花,未必周全。臣以为,不如让中书省派员复查。”
“你方才说襄州节度使奏报‘还算妥当’,可柳慎查出来的是‘百姓只领到一半’。
这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
李林甫躬身:“臣不敢欺瞒圣人。
襄州节度使的奏报,臣也是转呈。
是否属实,臣这就派人去查。”
李隆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不用你派人。朕让裴耀卿派人。
户部的事,户部自己查。”
“圣人,可裴耀卿……”
“裴耀卿是老户部了,他心底有数。”
李林甫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却平静:“圣人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