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绯袍官员,帽子歪了,腰带也系反了,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别急。”冯仁把他让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刘光裕接过冯宁递来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喘着粗气说:
“冯侍中,封禅的事……礼部把章程拟好了,送到政事堂,张相还没看,就被李丰截走了。”
冯仁端着酒葫芦的手顿了一下。
“李丰说,门下省有审核之权,章程必须由他先过目。
张相拦了,说这章程是奉旨拟的,直接呈圣人御览。
李丰当场翻脸,说张相‘越权擅专、藐视门下’,两人在政事堂吵了半个时辰,惊动了圣人。”
“后来呢?”
“后来圣人把李丰叫进了甘露殿,问章程的事。李丰当着圣人的面,弹劾了张相!”
一个门下省侍郎,当着天子的面弹劾中书令,这已经不是吵架了,这是宣战。
李丰凭的什么?凭他陇西李氏的门第?还是凭他手里那份被圣人的旨意加持过的审核权?
冯仁把酒葫芦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青衫的衣襟。
“冯侍中。”刘光裕的声音还在发抖,“张相在政事堂等着您,请您务必去一趟。”
“行了,这件事我明白了。”
——
政事堂里灯火通明。
张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封禅章程。
“冯侍中。”张说站起身来,把那份章程推到他面前,“李丰改过的,你看。”
冯仁坐在靠右的位置,“看个屁,用膝盖想都知道,改成什么样……那王八蛋弹劾你什么?”
“越权擅专,绕过门下省擅自将章程呈送御前。结党营私还有私相授受、任人唯亲。”
张九龄道:“这混账说咱们几个结党,说张相举荐冯昭,就是任人唯亲……
可笑,先不说冯昭任兵部尚书,本身就是圣人的意思。
若不是他做事拖沓,胡乱更改,我们怎能越过他门下省……”
“张九龄。”冯仁打断,“这回确实是张说错了。”
“这……”
“这三条里面,第二条要推敲,最后一条不成立,可第一条却成立。”
冯仁顿了顿,“李丰只是个门下省的黄门侍郎,但是你们忘了门下省还有两个侍中。
我是一个,王国忠是一个。
但凡侍中只有我一个人,你们这些操作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毕竟你们做事,我放心,可以给你们一路放行。
可是侍中有俩,你们越过我和王国忠,就呈上折子不是越权是什么?”
冯仁这番话说完,政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张说坐在案后,手指按在那份被李丰改得面目全非的章程上,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张九龄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沉默了许久,才朝冯仁深深一揖。
“冯侍中一语惊醒梦中人。此事,确实是我与张相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倒也罢了。”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关键是现在怎么收场。
李丰在圣人面前弹劾张相,圣人怎么说?”
刘光裕躬着身子站在门口,
“回冯侍中,圣人……圣人没表态。只是把章程留下了,让李丰先退下,说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明日早朝。”冯仁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还好,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一晚上的时间够做什么?”
张说抬起头来,“李丰那厮在圣人面前说了整整半个时辰,从越权说到结党,从结党说到任人唯亲。
冯昭是我举荐的,张九龄也是我举荐的,他把这些人全捆在一起,说政事堂已经成了我张说的一言堂。”
“他说的倒也没错。”冯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政事堂确实是你张说的一言堂,这话放在一个月前,我也不会反驳。”冯仁靠在椅背上。
“但一言堂有什么不好?政事堂要是天天吵架,什么事都办不成。
你能把事办成,这才是关键。
李丰拿‘结党’说事,可这朝堂上谁不结党?
他李丰自己不也是陇西李氏的人?
他不结党,凭他那点本事能坐到门下省侍郎的位置上?”
张九龄苦笑了一声:“冯侍中这话说得透彻,可圣人未必这么想。”
“圣人怎么想,得看我们怎么说。”冯仁站起身来,“李丰弹劾张相,用的是制度。
越权,是因为你们确实越过了门下省。这一点,辩无可辩。”
他转过身来,“既然辩无可辩,那就不辩。认下来。”
“认下来?”张说猛地站起来,“冯侍中,这是越权之罪!
若是认了,我这中书令还当得下去吗?”
“谁说越权就一定要罢官?”冯仁看着他,“你可以自请处分。
明日早朝,你第一个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越过了门下省,请圣人责罚。”
张说愣住了。
张九龄却眼睛一亮:“冯侍中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是让李丰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弹劾你越权,你认了。
他弹劾你结党,你可以辩。他弹劾你任人唯亲,你更可以辩。
冯昭的战功摆在那里,张九龄的政绩摆在那里,这些都不是凭空捏造的。
你认了一条,就等于把剩下两条的底气全攒在手里。圣人不是傻子,他会掂量。”
“冯侍中,还有一件事。”
“说。”
“王国忠。”张说抬起头来,“门下省另一位侍中。
这件事闹到御前,王国忠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他是李丰的人?”
“不是。”冯仁摇了摇头,“王国忠这个人,不站队,不结党,不掺和任何争斗。
他在门下省待了十几年,唯一做的事就是审核诏敕。
该驳的驳,该放的放,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自作聪明。
李丰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那他这次为什么不出面?”
“因为他知道我会出面。”冯仁整了整青衫的衣襟,“行了,今晚就到这儿。
明日早朝,张相按我说的做。
张九龄,你在吏部那边也有事要做。”
“什么事?”
“把李丰在门下省三年的审核记录调出来。
每一份被他驳回的文书、每一处被他修改的条款,一件一件整理清楚。
明日早朝,用得着。”
——
次日一早,太极殿。
早朝的钟声还没敲响,百官已经列班而立。
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所有的目光都在张说和李丰之间来回游移。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张爱卿,昨日李侍郎弹劾你越权擅专、结党营私、任人唯亲三条罪状。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说出列,整了整紫袍,躬身道:“回陛下,臣有罪。”
满殿哗然。
张说认罪了?
连李丰都愣了一下,他准备的满腹辩词全部落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第一条……”
巴拉巴拉。
张说把三条罪状一条一条掰开揉碎,认了一条,辩了两条。
认的那条有态度,辩的那两条有底气。
满殿文武听得明白,这是在认罪,也是在反击。
李隆基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丰:“李侍郎,张爱卿已经认了越权之罪。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李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臣以为张相既然认了越权之罪,其余两条便不必再追究。
臣弹劾张相,本意是维护朝廷制度,并非针对张相个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满殿文武都听得出来,李丰在退。
冯仁站在班列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朕旨意。
张说越权呈送封禅章程,于制不合,罚俸三月,留任中书令之职。
封禅章程发回政事堂,由门下省侍中冯仁与王国忠共同审核,审核完毕后再呈御前。”
他顿了顿,“黄门侍郎李丰,擅自修改封禅章程多处,改文不通、理据荒谬,实属失职。
免去黄门侍郎之职,调任太仆寺少卿,专管马政。”
太仆寺少卿,专管马政。
冯仁那天在门下省衙门里骂的那句“调你去太仆寺管马”,居然一语成谶。
李丰站在班列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朝御座上行了一礼,退回班列,手指攥着笏板攥得指节泛白,可什么都没说。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鱼贯而出。
冯仁走在队伍中段,张说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冯侍中,”张说压低声音,“太仆寺少卿……是你事先跟圣人通过气?”
“没有。”冯仁脚步不停,“我就是那天在门下省骂他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大概是圣人听说了,觉得这主意不错。”
张说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忍了半天才把笑意憋回去。
冯仁走出宫门时,长安城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朱雀大街上,把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经过,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喊“我要糖馅的”。
他站在街边,从袖中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块炊饼,蹲在槐树下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摸出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已经见底了,只剩最后一口,桂花酿的香气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