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旦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棉袍,深藏蓝的,是冯朔让人连夜赶制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鬓角的白发。
“老弟,你打扮成这样,是要去相亲?”李显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李旦没有理他,从枕边摸出那朵在洛阳买的绢花,小心地揣进怀里。
马车从长宁郡公府出发,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在雾气里飘散。
李旦掀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渐渐熟悉的街景。
连家屯,冯仁起了个大早。
门外堆满人。
“这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冯仁笑着问。
内侍嘴角抽了抽,指着冯仁:“放肆!冯侍中,见陛下和太上皇还有安国相王竟敢如此无礼!”
李旦摆摆手:“我们时间紧,没必要整那么多虚礼。”
“谢太上皇。”冯仁行礼,又道:“里边煮了面,吃些再去吧?”
李旦点头。
院门外,挤满人。
院内,一张石桌上就坐着三人。
冯仁端出四碗面。
内侍道:“陛下……”
李隆基说:“冯侍中不会……”
话没说完,李旦、李显就端起碗吃了起来。
李隆基(lll¬w¬)。
~
吃完面。
马车辘辘驶出连家屯,沿着官道走。
半月到终南山。
山道比冯仁记忆中宽了些,许是这些年进山的人多了,踩出来的。
路边的野枣树结满了果子,青的红的挂了一树,没人摘,熟透的落在地上,烂在泥里,散发出一股酸甜的气味。
李旦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山道上,仰头望着那片苍翠的山峦。
晚秋的终南山,层林尽染,黄栌红得像火,松柏绿得像墨,几种颜色搅在一起,被夕阳一照,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
李显从车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费鸡师跟在后边,忽然叹了口气。
“师兄,这山,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来了。”
冯仁没有答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沿着山道往上走。
山道蜿蜒,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走到半山腰时,李旦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松树,喘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色有些白,额上见了汗,可眼睛是亮的。
“冯叔,还有多远?”
“快了。”
李旦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上走。
清虚观。
清远道人带人出观相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捧着拂尘,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道士,个个面色肃穆。
可当他们看见走在最前头的冯仁时,清远道人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稽首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激动。
“大师兄!您回来了!”
冯仁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陛下、太上皇和安国相王来了,你安排一下。”
清远道人的手微微一抖,拂尘差点脱手。
李旦摆了摆手。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走走。”
清远道人应了一声,却不敢真走,侧身引路,把一行人让进观中。
后山。
三座坟,并排挨着,在晚秋的斜阳里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左边那座最小,坟头的草已经枯了,黄灿灿地伏在土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中间那座最大,墓碑也最高,碑上的字是冯仁当年亲手刻的,笔画有力,可终究经不住风雨,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右边那座居中,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放的。
李旦在三座坟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最大的墓碑。
“孙真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晚辈来看你了。”
山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松柏枝丫东倒西歪,像是在回应。
李显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看着那三座坟,又看了看冯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旦从怀里摸出那朵在洛阳买的绢花,放在孙思邈的墓碑前。
绢花是牡丹,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暮色里开得正盛。
“冯叔,”他没有回头,“您说,孙真人这辈子,救了多少人?”
冯仁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
“不知道。他自己也没数过。”
“那您呢?”李旦转过身,看着他,“您救了多少人?”
冯仁沉默了一瞬。
“也没数过。”
李旦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望着那三座坟,望了很久。
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整座终南山染成一片青灰。
远处的山峰还顶着最后一缕日光,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薄金。
费鸡师从后面走上来,在孙思邈的墓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放在碑座上。
“师父,弟子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混在山风里,听不太真切,“弟子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您别嫌弃。”
他把烧鸡往碑座正中挪了挪,又往后退了两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李隆基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冯仁的背影,看着李旦的背影,看着那三座坟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是皇帝。这天下最大的那个位子,他坐着。
可此刻站在这三座坟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山脚下一粒石子。
“父皇。”他终于开口,“该回了。天快黑了。”
李旦没有动。
“隆基。”
“儿臣在。”
李旦转过身,看着儿子。
“隆基现在,你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李隆基点头。
他当然知道。
从李旦决定出游那天起,他就知道。
不,更早。
一个三品散官,一个穿青衫上朝的人,一个在朝堂上从不站队、从不结党、从不邀功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朝臣?
“儿臣知道。”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发涩,“可儿臣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还留在朝堂上?”李旦替他说完,“为什么活了那么久,却不肯当个宰相?
为什么明明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却甘愿在连家屯种菜?”
李隆基没有接话。
他确实想问这些,可又觉得这些问题在此时此刻,在这三座坟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李旦收回目光,又望向那三座坟。
“因为他是冯仁。”
李旦说,“他从贞观年间活到现在,见过太宗皇帝,见过你祖父,见过你祖母,见过这天下最鼎盛的时期,也见过这天下最混乱的日子。
他知道权力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东西有多沉。”
李隆基沉默了。他想起冯仁在朝堂上的样子。
永远站在班列中段,不前不后,不卑不亢。
“走吧。”李旦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冯叔,您再待会儿?”
冯仁站在孙思邈的墓前,双手拢在袖中,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嗯。你们先回,我待会儿再走。”
李旦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李显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李隆基是最后一个。
他在冯仁身后站了片刻,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抱拳一揖,然后转身,跟着李旦的脚步下山去了。
暮色越来越浓。
冯仁在孙思邈的墓前蹲下来,伸手把碑座上那束已经干枯的野花拿开,放在一旁,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点心,搁在碑座正中。
“师父,这是苏州的桂花糕。您生前没吃过,尝尝。”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呜呜地吹。
冯仁又走到旁边那座墓前,蹲下来。
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妻落雁墓。
笔画有力,可终究经不住风雨,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一下一下,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宁儿那丫头,今年十四了。
越长越像你,脾气也像,倔得很。
前几日偷了冯朔的刀去城外练,被树枝划了满脸血回来,也不哭,还说‘爷爷说过,练刀哪有不流血的’。”
又叹了口气,“玥儿今年已六十垂垂老矣,对不起,我没把她嫁出去……”
冯仁在墓碑前说了很久。
山风从谷口灌上来,松柏的枝丫东倒西歪,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冯仁在墓前坐了很久,久到天边那最后一缕暗红也消失了,久到山脚下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月亮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座终南山照得银晃晃的。
松柏的影子投在坟前的石阶上,一根一根,像画上去的墨线。
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把碑座上那盒桂花糕拢了拢,免得被夜风吹散。
“师父,夫人,元一,我走了。”
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月光照在石阶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
路边的老松树下,一个穿道袍的身影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正仰头望着月亮。
费鸡师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油乎乎的嘴咧了咧。
“师兄,你怎么才下来?老道等你半天了。”
冯仁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从他手里的烧鸡上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你怎么没跟他们回去?”
“老道不想回去。”费鸡师把烧鸡递过去,“那些人在,老道不自在。”
冯仁接过烧鸡,又撕了一块,慢慢地嚼着。
两个人蹲在老松树下,就着一轮明月,分食一只已经凉透的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