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力士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比平时高了几分:
“陛下,岐王殿下、薛王殿下、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果毅李守德求见。”
“臣等叩见陛下。”
“都起来。”李隆基站起身,走下御阶,“今夜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做。”
他走到李范面前,停下脚步。
“四弟,你带人去千牛卫驻地。薛稷在那里。你把他拿下,押入大牢。他那个族侄,一并拿了。”
李范抱拳:“臣领旨。”
“老五。”李隆基走到李业面前,“你带人去雍州。李晋的三千府兵若敢动,就地剿灭。”
李业抱拳:“臣领旨。”
“王毛仲。”
“末将在。”
“你带龙武军守住宫城各门。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末将领命。”
“姜皎、李令问、王守一、李守德。”
四人齐齐抱拳。
“你们随朕,去公主府。”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冯仁问:“不给我安排?”
李隆基笑了笑,“冯侍中,以你的武艺,跟着朕。”
“成吧。”
~
甘露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李隆基亲率吏部尚书裴坚、侍中冯仁、太仆少卿李令问、王守一,内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亲信十多人,还有三百亲卫披甲出宫。
路上,李隆基问:“冯侍中,你以为先从哪儿入手。”
冯仁答:“先断其臂膀,先杀左、右羽林大将军常元楷、李慈,他们掌握数千禁军。
他们死后,其余的定然会归附你。”
张说上前,“不可,我们区区三百人马怎可比得上数千甲士。”
冯仁一脸无所谓,“区区数千,我军足足三百优势在我。”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此他深信不疑。
毕竟,他知道冯仁的本事。
~
左羽林军驻地。
“要去打个招呼吗?”冯仁问。
李隆基冷哼,“打个屁!冲锋,全给朕宰了!”
丑时三刻。
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
士卒抱着长矛,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梦见老家婆娘炖了一锅羊肉,正要伸筷子去夹,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他猛地睁开眼。
街巷尽头,火光如昼。
三百甲士举着火把,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穿明光铠,腰间挂着横刀。
“圣、圣人……”守门士卒的瞌睡醒了大半,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一支箭从暗处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靠着门柱滑下去,在门板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冯仁放下弓,翻身下马。
“陛下,门开了。”
李隆基拔刀出鞘。
“杀。”
三百甲士涌入左羽林军驻地。
营房里常元楷正在中军帐中部署,沙盘上插满了小旗。
他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皱起眉头。
“谁在外面喧哗?”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常元楷看见那张脸时,手里的竹竿掉在沙盘上,砸倒了一片小旗。
他张了张嘴,想喊“陛下”,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常元楷。”
李隆基站在帐门口,横刀上的血还没干,顺着刀尖往下滴,“你夜训左羽林军,是谁的令?”
常元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末将……”
扑哧!
常元楷话没说完,李隆基的刀先落下。
李隆基转身问:“王毛仲,李慈呢?”
“末将……”
“不用找了。”冯仁提着陌刀进帐,将李慈的头丢到地上。
“刚想跑路,被我逮到,直接砍了。”
“陛下。”高力士从营房深处跑出来,“左羽林军一千五百人,已全部缴械。
反抗者格杀,降者羁押。清点完毕,死伤不过百。”
李隆基点了点头,把擦干净的刀插回鞘中。
“右羽林军那边呢?”
姜皎抱拳道:“陛下,右羽林军已平。一千二百人,缴械投降。反抗者三十余人,已就地正法。”
李隆基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
他转过身,“走。去公主府。”
三百甲士举着火把,踏过被血浸湿的泥土,踏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鱼贯涌出左羽林军驻地。
街巷两侧的坊门紧闭,没有一盏灯。
长安城的百姓被夜里的喊杀声惊醒了,缩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出。
更夫的梆子声早就停了,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只有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
队伍转入崇仁坊,太平公主府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显现。
李隆基勒住马,抬手示意后队停下。
三百甲士无声地散开,把公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房听见动静,从角门探出头来,看见满街的火把和甲士,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圣、圣人来了!圣人来了!”
喊声在公主府的深宅大院里回荡。
李隆基翻身下马,走到那扇朱漆大门前。
门没有开。
他伸出手,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一声拖长了调的呻吟。
门开了,前院空荡荡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把那些雕梁画栋照得清清楚楚。
正堂的门也开着。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
李隆基迈过门槛,走进正堂。
冯仁跟在他身后,姜皎、王毛仲、李令问、王守一、李守德鱼贯而入,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太平公主抬起头,目光越过李隆基,越过那些披甲的将领,落在冯仁身上。
“冯仁。”她开口,“本宫没想到,你会站在他那边。”
冯仁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按着刀柄。
太平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李隆基。“隆基,你今夜杀了多少人?”
李隆基没有答话。
李业、李范进门。
李范开口,“圣人,散骑常侍贾膺福及中书舍人李猷,被擒。
岑羲、萧至忠被臣弟斩杀,尚书右仆射窦怀贞乱中自裁。”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都死了?”
李范垂下眼:“都死了。”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隆基,你比你爹强。”
李隆基站在堂中,横刀已经插回鞘中,可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姑母,”他开口,“朕给过您机会。”
“可太宗皇帝告诉我们,那个位置,能者居之。”
太平公主站起身,“隆基,你别忘了,还有新兴王李晋。”
“这不必公主操心。”冯仁开口,“想必新兴王也快了。”
冯仁话音刚落,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千牛卫校尉冲进来,单膝跪地,甲叶上的血还没干透。
“陛下!雍州来报——新兴王李晋的三千府兵,在朱雀门外被不良人截住。
李晋当场伏诛,余部缴械投降。”
什么?!不良人这个组织,不是自高宗后就消失了吗……太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姑母。”李隆基的声音在堂中响起,“您的人,都在这儿了。
常元楷、李慈伏诛,李钦被擒,萧至忠、岑羲已死,窦怀贞自裁,薛稷下狱,李晋伏诛。”
他顿了顿,“姑母,您还有什么人?”
太平公主没有答话。
“隆基,你杀得干净。”她抬起头,“可你杀得完吗?
今日你杀了本宫的人,明日朝堂上那些人就会变成你的人?
后日他们就不会变成别人的?”
李隆基说:“这也不必姑母担心。”
——
太极殿的铜漏滴过卯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隆基没有换下那身甲胄。
明光铠上沾着没擦净的血迹。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从政事堂送来的名单。
崔湜、薛稷、李钦、贾膺福、唐晙……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处置:斩、流、贬、籍没。
朱笔落下时,他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公主……公主薨了。”
李隆基悬在名单上的朱笔没有落下,也没有抬起,就那样悬着。
“怎么死的?”
“白绫。公主自己带去的,奴婢们发现时,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往椅背上一靠。
“以公主礼葬。朕就不去了。”
高力士叩首,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太极殿里只剩下李隆基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
——
太平公主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办丧仪,没有百官哭灵。
李隆基只下了一道旨意:以公主礼葬。
灵柩从公主府抬出时,朱雀大街两侧站了一些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有百姓,有低级官员,还有一些面目普通、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的男女。
没有人哭丧。
那些人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口漆成朱红的灵柩从街上抬过,望着那些白色的纸钱在风里飘飘扬扬。
冯仁站在人群里,青衫布履。
他看见灵柩抬过时,纸钱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路边水沟里,漂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花。
入宫。
李旦、李显躺在长椅上,冯仁坐在一旁。
李旦问:“太平……”
冯仁答:“自缢。那小子本想圈禁,但没想到公主刚烈,自己带一条白绫,趁人不注意吊死了。”
李显叹了口气,“太平这性子,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