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圃,谁在管?”
道士跟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虚:“是……是贫道在管。
可贫道来观里才两年,前面的师兄走的时候,药圃就已经这样了。”
“前面的师兄?”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去哪儿了?”
道士垂下眼:“还俗了。说是……说是当道士养活不了自己,不如去长安城里找份差事。”
冯仁没有再问。
他走到那几畦打理得还算整齐的药圃前,弯腰拔了一棵当归,根须肥壮,品相不错。
“这当归,你种的?”
道士点头:“是。贫道在家时跟祖父学过几年医,认得些药材。”
“学医?”冯仁把当归递给他,“那你该知道,这药圃是孙真人留下的。
他在的时候,这里的药材供着半个长安城的药铺。
他走了,药圃就荒成这样?”
道士的脸涨得通红,捧着那棵当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仁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正殿前,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块旧匾。
“找个时间,我让人把匾重新描一描。”
冯仁收回目光,看向跟出来的道士,“药圃也重新整一整,该种的种,该收的收。
孙真人留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烂在地里。”
道士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居士,您……您到底是谁?”
“按辈分,你该叫我大师兄。”
年轻道士捧着那棵当归,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师兄?”
冯仁没再理他,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那排厢房还在,门窗斑驳,屋檐上的瓦碎了好几块,用茅草胡乱塞着。
他推开中间那间的门,灰尘簌簌往下落,在暮色里扬起一团黄雾。
屋里还是老样子。
一榻,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冯仁在榻上坐下,灰尘从褥子上腾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坐着,看着墙上那幅字,看了很久。
年轻道士端着两碗茶进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双手递过来。
“居士戏言了,大师兄那个初代长宁郡公早死好久了,这还是费师伯亲自承认的。”
冯仁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费鸡师那老东西,嘴里没几句实话。
他在我面前说自己是孙老头收的关门弟子,在你面前又说大师兄早死了。
他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道士捧着当归,站在原地,额头已经见了汗。
“贫道……贫道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冯仁放下茶碗,站起身,“费鸡师那老东西,这辈子就没几句实话。
他要是跟你说真话,那才叫见鬼了。”
冯仁一套忽悠大法,让那道人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道士一眼,“你叫什么?”
“贫道……贫道道号清远。”
“清远。”冯仁点了点头,“这名字不错。
药圃的事,你接着管。
过些日子,我让人送些药材种子来,把荒了的那些地重新种上。”
清远还是愣了愣,“这……不好吧?”
冯仁:“啥不好?”
“我的意思是,你顶着孙真人大师兄的名头,到时候被长宁郡公知道了,他不提刀来砍了你?”
“你不信?”
清远摇头。
冯仁叹了口气,“里面床边的柜子有个暗格,拉开,然后中间的砖缝就会打开。
里面孙老头的手稿就在里面,我装箱保存的。”
清远道士蹲在床边,手指沿着柜子边缘摸索。
木柜是老物件了,漆皮剥落,边角磨得圆润,触手生温。
他摸到第三条缝隙时,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木榫,按下去,柜子背板无声滑开。
暗格里码着几个木箱,不大,一尺见方,漆成黑色,边角包着铜皮。
清远捧出最上面那个,放在桌上,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手稿,纸已泛黄,边角起毛,墨迹却依然清晰。
他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页,凑近油灯,一字一字地看。
“千金翼方卷第三十一,伤寒门。
麻黄汤方:麻黄三两,去节桂枝二两,去皮甘草一两,炙杏仁七十个,去皮尖……”
清远的手开始发抖。
这字迹他认得。
观里藏经阁最深处,供着孙真人一幅字,每年三月初三拿出来晾晒,他见过。
一模一样。
他又翻开下面一页,再一页,再一页。
不是抄本,是手稿。
孙真人亲笔。
清远看向门外,冯仁走进来。
正好挡住了阳光,“如果你还不信,那再看看这个呢?”
冯仁的青衫无风自动,百年内力、真气释放,连他整个人都微微飘浮在半空。
“大、大师兄……”清远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冯仁收了内力,青衫垂落,衣摆轻轻拂过地面。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道士,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他说,“跪什么跪,我又不是神仙。”
清远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起来。
“让你起来就起来。”冯仁走到桌边,把那摞手稿拢了拢,放回木箱,盖上盖子。
“这些东西,是孙老头一辈子的心血。
你好好收着,该抄的抄,该学的学。
别让它们烂在箱子里。”
清远这才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桌沿才站稳。
“大师兄,这……这些手稿,弟子……”
“你什么你?”冯仁瞥了他一眼,“你学过医,认得药材,那就该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
孙老头在的时候,每年三月初三把手稿拿出来晾晒,说是怕虫蛀了,其实是怕后人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后没人记得那些方子。”
清远捧起那个木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冯仁转身往外走。
——
长安城,连家屯。
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推门进去,冯宁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她还在用筷子搅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爷爷!”她抬起头,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冯仁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你不在郡公府里面待着,跑我这儿来干啥?”
冯宁蹲在灶房门口,把那碗坨了的面条放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郡公府太闷了。”她说,“爹天天板着脸,娘天天念叨,哥天天不在家。
大姑在铺子里算账,莉娜姑姑跟着她帮忙。
婉儿姑姑倒是陪我说话,可她说的那些宫里的事,我听了就犯困。”
冯仁走进灶房,从锅里盛了一碗面,在冯宁旁边蹲下来。
“所以你跑我这儿来,是为了躲清静?”
冯宁也蹲下来,双手托着腮,看着爷爷吃面。
“也不是。就是想爷爷了。”
冯仁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吃。
冯宁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去终南山了?”
“嗯。”
“去看孙太爷爷和奶奶他们了?”
“嗯。”
冯仁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冯宁站起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冯仁面前。
“爷爷,你吃这个。我自己腌的,大姑说比西市卖的还好。”
冯仁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
冯宁不服气:“咸了才下饭!”
冯仁又夹了一根,这回没说话,就着面汤,慢慢嚼着。
月光从院门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爷爷。”冯宁忽然开口。
“嗯。”
“那个李太白,今天又来了。”
“来干嘛?”
“练剑。阿泰尔叔叔说他有天赋,就是根基不稳,得从最基础的练起。”
冯宁顿了顿,“他还写了一首诗,念给我听。”
…
冯宁念完那首诗,蹲在廊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冯仁。
“爷爷,他说他以后要写一万首诗,要把天下所有的美景都写进诗里。”
一万首,妈了个巴子,果然还是对这小子太仁慈了……冯仁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肺管子差点被气炸了。
~
次日一早,李白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用木簪束着,背着那柄阿泰尔给他削的木剑,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
“先生。”
冯仁正蹲在菜畦边拔草,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混账来了!’
冯仁(╬▔皿▔)╯
师傅这是咋了?咋这次见我就炸了……李白满头问号。
阿泰尔刚上前,冯仁走到他面前。
“今天,老子亲自教这小子。”
冯仁那话一出口,李白还没反应过来,阿泰尔已经退到廊下,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冯宁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嚼得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
“李太白,你完了,我爷爷亲自教你,你怕是要脱层皮。”
李白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那柄木剑还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先生,学生不怕。”
“不怕?”冯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知道我教人是怎么教的吗?”
李白摇头。
冯仁转过身,从墙角拎起一把扫帚,在手里掂了掂,把扫帚头拧下来,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竿。
约莫三尺来长,比李白那柄木剑还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