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冯仁的话。
她只是靠在藤椅上,把那碗银耳莲子羹慢慢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去做什么?看他娶一个突厥女子回来,当个摆设?”
冯仁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冯宁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那是和亲,不是娶媳妇。”
“和亲?”武则天嗤笑一声,“太宗皇帝那时候,和亲是真和亲。
文成公主入吐蕃,带了多少工匠、多少书籍、多少种子?
那是把大唐的根扎进吐蕃的土里。”
她顿了顿,“现在呢?三千匹马、五千头牛羊、一座挖不走的金山,换一个公主的名头。
这种亲,和了有什么用?”
冯仁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冯宁蹲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小声问:“皇帝奶奶,您是不高兴吗?”
武则天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扯。
“没有。奶奶只是觉得,这亲事,办得窝囊。”
她这是看不起谁……冯仁咋舌,“我说你在内涵谁呢?”
“谁急了,我说谁。”
冯仁(lll¬w¬)。
——
安平公主的仪仗从春明门入长安那日,满城槐花正开得沸沸扬扬。
三千匹良马踏着花瓣走过朱雀大街,五千头牛羊被驱赶着从偏门入城,一百箱香料的气味混在风里,甜得发腻。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看那顶描金绣凤的花轿,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小声嘀咕。
“突厥的公主,长什么样?”
“听说戴面纱,看不见脸。”
“那嫁妆倒是真不少,三千匹马,够边关将士骑三年了。”
花轿里,安平公主攥着一枚铜镜,镜中映出一双年轻的眼睛。
她今年十六岁,从出生起就听父王说,将来要嫁去大唐。
她以为那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得像天边的云。
可云飘到了头顶,她就要嫁了。
鸿胪寺的官员骑马走在仪仗最前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盘算那座金山的事。
金山在大唐与突厥的边界线上,说是嫁妆,其实谁也拿不走。
太极殿上,李旦换了新制的衮服,坐在御座上,看着那顶花轿从丹陛下抬过。
……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赦天下,没有减免赋税,甚至没有宴请百官。
李旦只在宫中设了几桌酒席,请了几个宗室老臣作陪。
韦安石坐在席上,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
“陛下,这亲事办得太素了!好歹是公主下嫁,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李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排场是给人看的。朕觉得,给边关将士多发几个月饷银,比排场实在。”
韦安石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安平公主坐在新房里的喜床上,面纱还没摘。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偶尔有笑声传进来,像隔着很远的水面。
她攥着那枚铜镜,手心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生得不算英俊,眉眼间却有一股子英气,像草原上的鹰。
“你就是安平?”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走到她面前,在床边坐下,也不掀面纱,只是看着她。
“我叫李崇义,是李唐宗室,陇西郡公。你嫁给我,委屈了。”
安平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不委屈。”她说,声音很轻。
李崇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委屈不委屈,你自己知道。
我爹是庶出,在宗室里排不上号。
我这个陇西郡公,也就是个名头。”
他顿了顿,“可你放心,我会对你好。”
安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铜镜的手指。
那双手很小,很白,像草原上初生的羊羔。
“我……我也对你好。”她说。
李崇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安平的脸一下子红了。
~
酒席散。
冯仁偷摸藏了一两瓶,刚要走时被李旦拦下。
“冯叔,能再陪朕喝一杯吗?”
冯仁(lll¬w¬):“想喝找姑娘去,冯叔这不提供陪酒服务。”
冯仁那句话噎得他半天没接上气,可人已经走了。
…
冯仁回府时,后院的灯已经灭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只是在悄摸地拿出几个牌位,摆在院中的石桌。
“公主、落雁、孙老头……这是宫里的酒,李旦那小子儿子成亲,我顺出来的。”
又嘿嘿笑道:“我跟你们说个八卦,实际上我看出来的,原本是李旦那小子自己想娶。
但想了一下自己儿子那么大了还没个老婆,自己也老了怕那啥不行,就让了。
……师父……这次我忘了带肉……下次……”
“还下次?就不能现在烤只烧鸡?”
冯仁正伤感,一个声音从院内不知道是那个角落传出来。
“谁?!”冯仁四处张望,一阵后怕。
“在这儿。”
冯仁刚扭头,便被踹一脚。
睁眼一看,怒骂:“妈的!袁天罡!给你脸了是吧?!
你不知道,大晚上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冯仁被袁天罡一脚踹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回头瞪着这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老道。
袁天罡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道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乱糟糟地挽在头顶,胡子上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的油渍。
他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嘿嘿一笑。
“你大半夜对着几个牌位说话,这才叫吓人。
还有,老子好歹也是你师父,你就这样对我的?”
冯仁把牌位收起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袁天罡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那壶酒,拔开塞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宫里的酒?淡出鸟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葫芦,往酒壶里倒了些什么东西,晃了晃,又塞回怀里。
“尝尝。”
冯仁接过酒壶,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你加了什么?”
“好东西。”袁天罡笑得高深莫测,“老道这些年走南闯北,就攒了这点家底。够你喝一壶的。”
冯仁又喝了一口,这回品出点味来了。
不是酒的味道,是那股子熟悉的气息。
像是终南山破观里的炭火,像是孙老头熬药的炉子,像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年轻的时候。
“你去哪儿了?”冯仁在他对面坐下。
袁天罡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去了很多地方。”
他终于开口,“从长安往西,过陇右,过河西,过安西,一直走到碎叶。
又从碎叶往南,过葱岭,过天竺,过狮子国。
走了很多年,看了很多地方。”
冯仁没有说话。
袁天罡继续说:“你知道吗,碎叶那边有座城,城里的人拜的火神,跟咱们的灶王爷长得一模一样。
天竺那边有座庙,庙里供的佛像,跟孙老头一个表情。”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老道有时候觉得,这世上的人,其实都差不多。
拜的神不一样,可求的事都一样。
求活着,求吃饱,求家里人平平安安。”
冯仁把酒壶递给他。
袁天罡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白晃晃的。
冯仁和袁天罡就这么对坐着,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壶加了料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袁老头,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
冯仁把空酒壶搁在石桌上,声音有些含糊。
袁天罡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过了很久才答:“不走了。”
冯仁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空酒壶又拿起来,晃了晃,一滴也没剩。
“别晃了。”
袁天罡从怀里又摸出一个葫芦,比方才那个还大,塞进冯仁手里。
“老道攒了一辈子,就这点家底。今晚喝完,明儿个重新开始。”
冯仁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这回不是酒,是水。
冰凉的水,带着一股子山泉的甘甜。
“酒喝完了,该喝水了。”袁天罡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老道去睡了。你那间厢房,还空着吧?”
冯仁点了点头。
~
天亮的时候,冯宁第一个发现袁天罡。
她端着豆浆从灶房出来,看见一个邋里邋遢的大叔。
“大叔你谁啊?”她问。
袁天罡正蹲在廊下啃一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干饼,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猜。”
“你是爷爷的朋友?”
“你爷爷的朋友多了去了。”袁天罡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老道是他师兄。”
冯宁的眼睛瞪得溜圆,转头看向刚从后堂出来的冯仁。
“爷爷!你有师兄?”
冯仁瞥了袁天罡一眼。
“没有,但是师父倒是有俩。一个死了,一个就是你眼前这个。”
冯宁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是袁天罡?!”
想想又摇头,“不对啊,就算是袁老登,也不应该那么年轻……”
老登……袁天罡( ̄_ ̄|||)。
冯宁又问:“那你跟阿爷一样?”
袁天罡点头,“差不多,不过他比我更好。”
“啊哈哈哈!”冯宁心说:那岂不是比爷爷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