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征辽·食粮军》
第一章 发配辽东
大业九年,春。
洛阳的桃花刚谢。
辽东的雪还没化。
苏清河站在潼关外。
看着东去的官道。
黄土。
冻得硬邦邦的。
像一块巨大的棺材板。
一年了。
从西苑逃出。
隐姓埋名。
在南方的鱼米之乡。
他以为能躲一辈子。
但杨广的天下。
没有一辈子。
三个月前。
他在会稽郡的渔村里。
晒网。
补船。
以为能这样老去。
直到那天。
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像渔民。
不像商人。
倒像……
官差。
他连夜逃了。
沿着海岸线北上。
躲进山里。
躲进庙里。
躲进棺材铺。
最后。
还是没躲过。
三天前。
在琅琊郡的官驿。
他正趴在房梁上。
听两个过路商人谈论辽东战事。
“听说圣上又要亲征了……”
“这回是第二次了吧?”
“可不是,去年没打下来,今年非得把高句丽那小国给平了……”
“唉,又要征民夫了,我家老三……”
话音未落。
门被踹开。
一队黑衣甲士冲进来。
刀出鞘。
弩上弦。
“苏清河。”
为首的人看着他。
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奉旨拿人。”
没有审问。
没有对质。
直接押上囚车。
从琅琊到洛阳。
一千二百里。
走了一个月。
路上。
苏清河想明白了。
不是巧合。
是有人一直盯着他。
从他离开洛阳那天起。
“苏兄。”
押送的校尉姓王。
三十来岁。
脸上有道疤。
从眉骨到嘴角。
说话时一抽一抽。
“别怪我。”
“上头的令。”
“抓你回去。”
“死活不论。”
苏清河靠着囚车木栏。
“上头是哪个上头?”
“这你就别问了。”
王校尉咧嘴。
疤也跟着咧。
“反正……”
“你这条命。”
“有人惦记。”
到了洛阳。
没进天牢。
没去刑部。
直接被带到兵部。
一个主事模样的人。
递给他一份文书。
“行军记室参军事。”
“从八品。”
“明日启程。”
“随骁果军东征。”
苏清河没接。
“罪名呢?”
“发配总要有个罪名。”
主事抬眼。
“罪名?”
“你还需要罪名?”
“西苑的事。”
“真当陛下忘了?”
“让你戴罪立功。”
“是陛下开恩。”
“别不识抬举。”
苏清河沉默。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
主事点头。
“出这个门。”
“右转。”
“刑场。”
“刽子手今天还没开张。”
苏清河接过文书。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主事挥手。
“带他去领甲胄文书。”
“明日卯时。”
“开拔。”
甲胄是旧的。
有血渍。
洗不干净。
泛着暗红。
文书是新的。
墨迹未干。
“苏清,原西苑丞录事,因过谪迁,现补行军记室参军事,从八品,随骁果军右卫第三营,即刻赴辽东效力。”
底下盖着兵部大印。
鲜红。
像血。
领完东西。
他被送到军营。
在洛阳城外。
十里。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
旌旗猎猎。
炊烟袅袅。
夹杂着汗臭、马粪、铁锈的味道。
“苏记室?”
一个老文书迎上来。
花白胡子。
背微驼。
“下官姓陈,是营中主簿。”
“苏记室这边请。”
陈主簿带他到了一顶小帐篷。
“营中简陋。”
“记室将就些。”
“明日寅时点卯。”
“卯时开拔。”
“这是名册、粮簿、器械册。”
“您今晚要过目。”
“路上要清点。”
苏清河看着那堆册子。
足有半人高。
“就我一个人?”
“原本有两个书吏。”
陈主簿苦笑。
“上月病倒一个。”
“前日逃跑一个。”
“抓回来。”
“军法处置了。”
“现在……”
“就您了。”
苏清河没说话。
开始整理册子。
陈主簿站在门口。
欲言又止。
“苏记室……”
“嗯?”
“您……”
陈主簿压低声音。
“是不是得罪人了?”
苏清河抬头。
“何出此言?”
“这行军记室……”
陈主簿叹气。
“苦差事啊。”
“管粮秣器械。”
“管人员名册。”
“管文书往来。”
“出了纰漏。”
“第一个砍头。”
“打胜仗没功劳。”
“打败仗背黑锅。”
“而且……”
他顿了顿。
“辽东那地方。”
“邪性。”
“邪性?”
“去年征辽的老兵都说。”
陈主簿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
“怨气重。”
“死的人太多。”
“夜里常有怪事。”
“尤其是……”
“食粮军。”
苏清河手一顿。
“食粮军?”
“嘘——”
陈主簿忙摆手。
“小声点。”
“这事……”
“不准议论。”
“但营里都在传。”
“说运粮的辎重队。”
“有时候走着走着……”
“人就不对了。”
“粮车上的粮食。”
“变成……”
他咽了口唾沫。
“变成……”
“腐肉。”
苏清河看着他。
“腐肉?”
“对。”
陈主簿脸色发白。
“老兵说……”
“那些辎重兵。”
“眼神是空的。”
“走路是飘的。”
“问话不答。”
“只会重复一句……”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
“后来呢?”
苏清河问。
“后来?”
陈主簿苦笑。
“哪有什么后来。”
“见到食粮军的。”
“要么疯了。”
“要么……”
“失踪了。”
“上头不让说。”
“谁说割舌头。”
苏清河沉默片刻。
“多谢陈主簿告知。”
“不谢不谢。”
陈主簿摆手。
“我就是提醒您。”
“到了辽东。”
“夜里别乱走。”
“尤其是……”
“路过山谷、树林的时候。”
“听到什么。”
“看到什么。”
“都当没听见。”
“没看见。”
“保命要紧。”
说完。
他匆匆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对着那堆册子。
和摇曳的油灯。
食粮军。
苏清河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是谣传?
还是……
真的有鬼?
他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狐仙”。
有时候。
人心里的鬼。
比真正的鬼。
更可怕。
他摇摇头。
开始翻看名册。
第三营。
满编三千人。
实际在册两千八百四十七人。
缺额一百五十三人。
都是“病故”、“逃亡”、“战损”。
粮簿上。
每日耗粮四百石。
实际到营三百石。
缺额一百石。
“损耗”。
器械册。
弓弩缺损三成。
刀枪锈蚀两成。
甲胄……
“不堪用者十之三四”。
苏清河合上册子。
揉了揉眉心。
仗还没打。
先缺了三成。
这辽东。
能打下吗?
寅时。
天还没亮。
号角响起。
苏清河换上甲胄。
出帐。
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拆帐篷。
装车。
喂马。
点兵。
乱糟糟的。
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点卯了!”
“您得去!”
点兵场。
三千人列队。
但队形松散。
老卒沉默。
新兵啜泣。
民夫麻木。
校尉在马上挥舞鞭子。
“快点!”
“磨蹭什么!”
“误了时辰。”
“军法从事!”
苏清河拿着名册。
开始点名。
“王二狗!”
“到!”
“李铁柱!”
“到!”
“赵大牛!”
“……”
“赵大牛!”
“死……死了。”
旁边的老兵低声道。
“昨晚冻死的。”
苏清河在名册上划掉名字。
“怎么死的?”
“冻死的。”
老兵重复。
眼神空洞。
“没发冬衣。”
“就一件单衣。”
“后半夜……”
“就硬了。”
苏清河握笔的手紧了紧。
继续点名。
一圈点下来。
缺额又多了十七人。
六个冻死。
五个逃亡。
六个“失踪”。
失踪。
苏清河看着那两个字。
心里明白。
就是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卯时。
开拔。
苏清河骑着一匹瘦马。
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骑兵。
后面是步兵。
两边是民夫。
推着粮车、器械车。
吱呀吱呀。
像送葬的队伍。
出洛阳。
过虎牢。
一路向东。
越走。
天越冷。
地越荒。
人越少。
官道两旁。
开始出现倒毙的民夫。
有的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
像冻僵的虾。
没人收尸。
就那样躺着。
等野狗。
等乌鸦。
等下一场雪。
“看什么看!”
押送的校尉呵斥。
“快走!”
“不想跟他们一样。”
“就赶紧走!”
队伍加快速度。
但很快又慢下来。
因为不断有人倒下。
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一茬一茬。
苏清河骑在马上。
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笔在动。
“二月十七,出洛阳,行四十里,倒毙民夫十三人。”
“二月十八,过汜水,倒毙二十七人,逃亡九人。”
“二月十九……”
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名册上。
“逃亡”、“病故”、“失踪”的名字。
越来越多。
多到……
快记不过来。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压低声音。
“别记了。”
“上头不让记。”
“为什么?”
“影响士气。”
陈主簿苦笑。
“而且……”
“记了也没用。”
“到了辽东。”
“这些人……”
“都是要死的。”
“早死晚死。”
“有什么区别?”
苏清河看着他。
“陈主簿。”
“您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陈主簿抬头看天。
“从开皇三年。”
“打突厥开始。”
“一直到现在。”
“那你见过……”
苏清河顿了顿。
“食粮军吗?”
陈主簿脸色一变。
“苏记室!”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
“我没见过。”
“但……”
他左右看看。
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同乡。”
“去年征辽。”
“在辎重营。”
“他就见过。”
“然后呢?”
“然后……”
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疯了。”
“回来就一直说胡话。”
“说粮车上的麻袋会动。”
“说麻袋里伸出血手。”
“说……”
他打了个寒颤。
“说那些辎重兵。”
“不是人。”
“是……”
“从地府爬出来的饿鬼。”
饿鬼。
苏清河在心里重复。
什么样的饿。
能让人变成鬼?
他看向前方的粮车。
麻袋堆得高高的。
用油布盖着。
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隐约有味道飘来。
不是米香。
是……
霉味。
还有一丝。
若有若无的。
腥气。
“苏记室。”
陈主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听我一句劝。”
“到了辽东。”
“顾好自己。”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记的……”
“别记。”
“这世道。”
“能活着。”
“就不错了。”
说完。
他摇摇头。
走了。
留下苏清河一个人。
骑着瘦马。
走在漫长的队伍里。
前路茫茫。
风雪将至。
而关于“食粮军”的传说。
像一道阴影。
已经悄悄笼罩下来。
远处。
辽东的方向。
乌云压顶。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