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雨林的夜雾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阿福将最后一片毒箭蛙的皮肤塞进箭囊。
这种亮蓝色的小家伙是玛雅向导特意指认的,毒液涂在箭头能让猎物瞬间麻痹,他需要这东西,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印加帝国最神秘的黄金军团。
二十名斥候早已换上印加人的驼毛披风,脸上抹着赭石与木炭混合的颜料,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三天前从中美洲都护府出发时,墨晓往他行囊里塞了个陶瓮,里面是用蜂蜜腌渍的野果:“雨林里找不到干净水源,这个能解渴。” 此刻那陶瓮硌在腰间,像块暖玉。
“将军,前面就是印加的驿站了。” 最前方的斥候打了个手势。
阿福匍匐着穿过藤蔓,看到月光下的石屋前,两名身披金甲的士兵正举着长矛巡逻。
那甲胄在月色里泛着冷光,甲片边缘却有磨损的痕迹,显然不是实心黄金。
他做了个分散的手势,斥候们如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阴影里。
阿福则绕到驿站后方,那里有个堆放草料的棚屋,正好能看清营地全貌。
他刚掀开草帘,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数百座圆形帐篷在空地上铺开,帐篷顶端插着鎏金的鹰羽旗。
最中央的高台上,一队士兵正进行夜间操练,他们果然穿着传说中的金甲,阳光般的光泽在火把下流动,可当为首的将领举起武器时,阿福看清那竟是柄磨得锃亮的石斧,斧刃嵌着几粒碎金,更像件装饰品。
“金玉其外。” 阿福在心里冷笑。他让斥候用炭笔在羊皮纸上记录:黄金甲为镀金铜片,武器以石制为主,辅以少量青铜矛,甲胄重量约十五斤,行动迟缓。
这些细节比性命还重要,嬴振在中军帐反复叮嘱过:“黄金军团是印加的精神支柱,打垮他们,就等于断了太阳王的臂膀。”
三更时分,巡逻的金甲士兵换岗时,阿福摸到了营地西侧。
这里的帐篷明显更密集,外围还挖着深沟,沟里插满削尖的木刺。
三个印加人正扛着麻袋往里走,麻袋破裂处滚出几粒玉米,是粮仓!
他爬上旁边的猴面包树,借着枝叶掩护数清了粮仓数量:足足二十座石屋,每座门口都有四名金甲士兵看守。
石屋后方有条石板路,隐约能听到水声,阿福想起科泰的话:“印加人靠骆马运粮,必经水路。” 他在羊皮纸上画了个湖泊的符号,旁边标注 “的的喀喀湖西岸”,这与之前的情报对上了。
正当他准备撤离时,营地突然响起铜锣声。
一名斥候慌慌张张地从暗处钻出来,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披风:“将军,被发现了!他们的狗能闻出陌生人的味道!”
阿福立刻吹了声短促的呼哨,这是撤退的信号。
可已经晚了,营地四周突然亮起数百支火把,金甲士兵们举着石矛围了上来,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石斧敲击盾牌的声音像闷雷滚过雨林。
“跟我冲!” 阿福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在火把下划出银弧。
他故意朝着反方向突围,那里是片陡峭的山坡,印加人身披重甲,在湿滑的地形上根本追不上。
第一个金甲士兵扑上来时,阿福的刀直接劈在对方的肩甲上。
只听 “当” 的一声脆响,甲片竟被劈开一道缺口,果然是镀金的!
他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那士兵踉跄着倒下,石矛脱手的瞬间,阿福已经带着斥候冲下了山坡。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阿福突然想起墨晓给的毒箭,迅速抽出一支搭在弓上,回身射向最前面的追兵。
箭头穿透对方的咽喉,那名金甲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后续的追兵果然慢了半拍。
“往溪流方向跑!” 阿福喊道。
他知道雨林里的溪流都通向大河,顺着水流能甩开追踪。
可刚跑到溪边,就发现对岸竟也有火把,印加人早就料到他们会走水路!
“将军,这边!” 一名斥候指着溪边的藤蔓丛。
那是片茂密的绞杀榕,气根垂落如帘,正好能藏身。
阿福刚钻进去,就听到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时,一支石矛的碎片扎在肉里,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咬着牙拔出碎片,从怀中摸出墨晓给的金疮药。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敷在伤口上竟不怎么疼了。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墨晓的叮嘱:“这药膏里加了罂粟汁,能止痛,但别多用,会上瘾。” 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着把情报带回去。
火把的光在溪对岸晃动了整整一个时辰。
阿福数着对方的脚步声,估算出至少有两百名金甲士兵,看来印加人对黄金军团的守卫格外重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追兵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清点人数。” 阿福低声道。斥候们依次回应,最后少了三个声音。
他闭了闭眼,将那三个名字刻在心里,然后对剩下的人说:“分三路回营,谁先到就把情报交给公子。”
他选了最难走的山路。
左臂的伤口开始发炎,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
路过一片竹林时,他砍了根粗壮的竹竿当拐杖,竹节处的汁液滴在伤口上,竟有种清凉的感觉,这是墨晓教他的应急法子。
第五天傍晚,中美洲都护府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阿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羊皮纸,紧紧攥在手里。
“是阿福将军!” 城楼上的哨兵大喊。
阿福刚走到吊桥边,就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医帐冲出来,裙摆在草地上划出弧线。
墨晓跑到他面前时,呼吸都带着颤抖,伸手想扶他,却被他左臂的血渍烫得缩回手。
“情报…” 阿福刚开口,就被她捂住了嘴。
墨晓的掌心带着艾草的清香,她的声音比医帐里的药汤还暖:“先处理伤口,别的都不重要。”
医帐里的铜盆很快盛满了血水。
墨晓用煮沸过的麻布擦拭伤口,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创面时,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我都说了让你小心…”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稳稳地撒上止血粉,“这是用蜂蜡和松香熬的药膏,能防止感染。”
阿福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忽然笑了:“你看,我带回了黄金军团的底细,还有粮仓的位置。” 他想掏羊皮纸,却被墨晓按住手腕。
“别动!” 她的指尖划过他胳膊上的伤疤,从最早的箭伤,到这次的矛伤,一道叠着一道。
“下次别这么拼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情报重要,你更重要。”
阿福愣住了。
他打过无数次仗,听过无数次 “以大局为重”,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比胜利更重要。
他忽然伸手,笨拙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珠:“好,我答应你。”
这时,嬴振和青禾掀帘进来。
看到羊皮纸上的记录,嬴振猛地一拍案几:“果然如此!黄金军团就是群穿着镀金甲的花架子!”
青禾则盯着粮仓的位置,指尖在地图上比划:“从的的喀喀湖西岸烧粮,再用楼船载着火弹顺流而下,正好能直扑库斯科!”
帐外的风卷着晚霞,将医帐染成暖红色。
墨晓正用绷带将阿福的左臂吊在脖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阿福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左臂的疼痛都化作了暖流,原来比情报更重要的,是有人在等你带着情报回家。
而此刻的印加库斯科,太阳王正对着黄金军团的甲胄冷笑。
他不知道,那份关于金甲的秘密,已跨越雨林的生死线,躺在中美洲都护府的案几上,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南下的号角,已在不知不觉中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