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的骨哨声像淬了毒的针,尖锐地扎在吕宋村落的上空,惊得树梢的海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祭台是用百年榕木搭成的,三个孩童被粗藤牢牢捆在台柱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其中一个梳着总角的孩子正剧烈抽搐,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祭台的纹路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土着们大多面露惧色,握着贝壳法器的手微微发抖,有几个妇人悄悄别过脸,不忍心看孩子们痛苦的模样,却又不敢违逆巫医的指令,按部落的老规矩,若孩童染了“无名热症”,便是海神发怒,唯有将他们投入涨潮的海里献祭,才能平息风浪,保住整个村落的平安。
“时辰到了!”巫医穿着缀满海贝的法衣,骨杖在祭台边缘重重一顿,贝壳碰撞的脆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秦来的妖物把疫病带到了咱们这儿,不把他们的‘祭品’献给海神,今晚的台风就要把村子卷进海底了!”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台下,落在人群前排的卡隆身上:“卡隆,你弟弟家的小崽子也在这儿,你想让全村人跟着遭殃吗?”
卡隆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抵在腰间的石斧上,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昨天还拿着野果追在他身后喊“阿叔”,今天就成了所谓的“祭品”。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刚要说话,一道清越的女声突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墨晓提着个粗陶药罐从椰树林里走出,阳光透过她身后的树叶,在她身上织了层淡淡的金纱。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褐,裤脚沾着些泥土,显然是刚从山里采完药赶来。身后跟着的两个医工各端着个麻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草药。
“哪来的外乡人,也敢管我们部落的事?”巫医猛地转过身,骨杖直指墨晓,杖头的鲨鱼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你是不是跟那些大秦人一伙的?想用妖术害我们?”
墨晓没理会他的呵斥,径直走到祭台前,放下药罐就去查看孩子们的状况。
她先摸了摸最左边那孩子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又轻轻掰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接着她探了探孩子的颈动脉,脉搏快得像擂鼓,却又虚浮无力。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土着:“这不是海神发怒,是疟疾。山里的蚊子带了‘小虫子’,叮了人就会发烧抽搐,跟妖术没关系。”
“胡说!”巫医跳上祭台的台阶,骨杖几乎要戳到墨晓脸上,“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发了热就是海神降罪,你个外乡人懂什么!”他挥起骨杖就朝墨晓打去,站在墨晓身侧的医工早有防备,伸手稳稳架住,两人角力间,医工袖口滑落,露出胳膊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去年治疟疾时被病患家属误伤留下的。
墨晓趁机掀开了陶药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草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淡淡的槟榔味,罐里是熬得浓稠的青蒿汤,深绿色的汤汁上漂着几粒掰开的槟榔,那是她特意加的,吕宋的土着向来喜欢嚼槟榔,加这个能让药汤更容易被接受。
“这是青蒿汤,”她用半生不熟的土着方言解释,同时示意另一位医工解开孩子身上的藤蔓,“我们那边的村子,每年雨季都有这种病,喝这个汤,三天就能退烧。”
“妖女!你想用毒药害死他们!”巫医见藤蔓被解开,急得嘶吼起来,挣脱医工的钳制就朝墨晓扑去。
卡隆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让她试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祭台上抽搐渐缓的孩子身上,“要是…要是没用,再献祭也不迟。”
巫医被卡隆的话噎了一下,狠狠瞪着墨晓:“好!要是这崽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也扔去喂鲨鱼!”
墨晓没理他,从医工手里接过干净的麻布,蘸了些青蒿汤,小心地抹在那抽搐的孩子唇上。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本能地吞咽,原本紧绷的四肢竟慢慢放松了些。
她又舀了半勺药汤,用小银勺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贝壳。
周围的土着们都屏住了呼吸,连树上的蝉鸣都仿佛停了,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潮起潮落的规律。
“她在耍花招!”巫医还在不死心,指着药罐尖叫,“大家快看,汤里冒着绿气,那是毒!是大秦妖术变出来的毒!”
台下有几个老人犹豫着往后退了退,握着贝壳的手更紧了。
就在这时,祭台上的孩子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把喉咙里的痰咳出来,原本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虚弱地看向墨晓,小手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动了!孩子动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打破了沉寂。
卡隆一个箭步冲上祭台,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在孩子的额头上,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墨晓,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不烧了…好像真的不烧了!”
墨晓趁机又喂了两勺药汤,那孩子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些,看到卡隆,竟含糊地叫了声“阿叔”。
卡隆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墨晓和医工们忙得脚不沾地。
她们先给三个孩子喂了药,又用温水给他们擦身降温,更换被汗水浸透的麻布。
医工们还从麻布包里拿出晒干的青蒿,教周围的妇人辨认:“叶子是锯齿状的,茎秆带着白霜,闻着有点苦香,这就是能治‘打摆子’的青蒿。”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妇人怯生生地问:“真的不用去海里找海神了?”
墨晓笑着点头:“不用,以后看见这种草多采些晒着,煮水喝就能预防。”
巫医站在祭台角落,手里的骨杖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孩子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又看了看那些被土着妇人捧在手里的青蒿,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明明是海神的惩罚…”
夕阳西斜时,三个孩子已经能小声说话了,那个总角孩童甚至能接过墨晓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露出小小的牙齿。
墨晓将剩下的青蒿汤分给周围几个同样面色发黄的土着,又指着不远处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植物:“看,那片长得最高的就是青蒿,越到开花前药效越好,采的时候别连根拔,留着根明年还能长。”
几个胆大的年轻土着立刻跑过去,蹲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辨认,很快就举着大把青蒿跑回来,兴奋地朝墨晓挥手。
卡隆抱着已经睡着的侄子,走到墨晓面前,郑重地弯腰鞠躬,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多谢你…也多谢你们大秦的技艺。”他顿了顿,转身对还在发愣的巫医喝道:“以后不许再提‘祭海’,谁要是再拿孩子们说事,就按部落规矩罚去修补海堤!”
巫医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说什么,灰溜溜地捡起骨杖躲进了椰树林。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慢慢晕染了天空,海面上的渔船渐渐归航,渔火点点映在水里,像散落的星子。
墨晓坐在祭台边,看着土着孩子们举着青蒿互相追逐,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卡隆正指挥着汉子们拆祭台的木柱,说要改成晾晒青蒿的架子。
药罐里残存的青蒿汤还冒着热气,混着海风里的咸湿,在空气中酿出一种奇异的香,那是流言消散的味道,也是信任生根的味道。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缕阳光落在陶药罐上,将那抹绿色的汤汁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墨晓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里,这些青蒿会像种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