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码头的晨雾还没散，阿福已带着十名斥候立在船头。
他脚下踩着新造的“破浪号”，正是青禾改良的桨轮楼船，船尾的铜制桨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阿福拍了拍腰间的牛皮地图筒，里面卷着嬴振亲手画的长江水道图，边角处还留着他用朱砂标的“注意暗礁”字样。
“都检查好水囊和干粮！”阿福扯着嗓子喊，声音撞在雾里，散出一圈圈涟漪。
他身后的斥候们动作麻利，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竹制箭筒，箭羽都是染过桐油的，青禾说这样能防水，南洋多阴雨，得提前做准备。
“头儿，草木标记法再念叨一遍呗？”最年轻的斥候柱子挠着头笑，他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阿福特意从锐士营里挑的机灵孩子。
阿福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五种草木图案：“记牢了！见着野芭蕉丛画个圈，那底下准有淡水；遇着箭毒木就画叉，那玩意儿碰不得；开紫花的三角梅是好兆头，说明附近有平缓的沙滩；要是看到竹林成片，就刻个竖杠，竹节里能存水；最关键的是铁线蕨，长这草的地方多暗礁，得在图上标红三角！”
他把木牌塞给柱子，忽然想起三日前嬴振的嘱咐：“阿福，你带的不是普通斥候，是大秦第一批探南海的尖兵。别只顾着画图，留意沿岸部落的风土人情，青禾的药箱里有翻译手册，遇着生面孔先亮信物，别起冲突。”
“出发！”阿福一声令下，破浪号的桨轮开始转动，搅碎了水面的晨雾。
楼船顺着渭水入黄河，再转进长江时，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北方的白杨换成了南方的榕树，光秃秃的土坡披上了绿绒毯，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水汽。
“柱子，记！长江中段，南岸三棵大榕树处有甘泉，能供百人饮用。”阿福站在了望塔上喊，手里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滑动。
他画的图和寻常地图不同，青禾特意教过，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蓝色圈水源，黄色标部落，红色画险滩，绿色记可停靠的港湾。
行至长江口，潮水带着咸腥味涌来。
阿福让斥候们换上青禾备的防潮衣，自己则盯着罗盘，这是墨家新造的铜制罗盘，指针永远指着南方。
“转向！沿海岸线往南！”他喊着，看着羊皮纸上的长江水道图渐渐画满，心里踏实了不少。
出了长江口，海面豁然开朗。
楼船的桨轮转得更欢，阿福却让放慢速度，近海多暗礁，青禾说过，越是看着平静的海面越要当心。
果然，柱子在了望塔上喊：“头儿！东边有片铁线蕨！”
阿福抓起望远镜，这是墨家工坊新打磨的琉璃镜，能望出三里地去。
镜中果然有片暗绿色的蕨类植物在浪里晃，他立刻在纸上画红三角：“记！北纬30度附近，有暗礁群，绕行！”
向南行至第七日，楼船驶入一片碧蓝海域。
柱子突然指着前方欢呼：“看！那岛上有三角梅！”果然，远处的岛屿像被泼了盆紫颜料，成片的三角梅爬满了海岸。
阿福让楼船缓缓靠近，亲自带着两个斥候登岛，按嬴振的规矩，登陌生岛屿得三人同行，一人警戒，一人记录，一人采样。
“沙质细软，背风，能停三艘楼船。”阿福蹲下身，抓起把沙子捻了捻，又看了看潮水线，“柱子，画个绿圈，标‘吕宋岛东侧海湾’，这地儿能当临时补给点。”
他从药箱里拿出青禾配的“友好香囊”，里面混了檀香和艾草，青禾说南洋部落多信这个，能表善意。
正画着，远处传来木桨声。
三个皮肤黝黑的岛民划着独木舟靠近，手里举着鱼骨矛，眼神警惕。
阿福连忙让斥候举起香囊，自己则掏出翻译手册，翻到“和平交易”那页，用手指着图上的鱼和盐，这是嬴振教的，用实物图沟通最稳妥。
岛民们看到香囊，又瞅了瞅手册上的图，忽然笑了，把矛放下，递过来一串海鱼。
阿福让斥候回船取了袋盐换，比划着问附近的浅滩。
岛民们指了指西南方向，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却在沙地上画了个波浪线，那是浅滩的意思。
“记！马来半岛附近有浅滩，画黄线，标‘需绕路’。”
阿福在图上补了道弧线，心里佩服青禾的先见之明，带的盐巴成了最好的“语言”。
往后的日子，楼船像片柳叶在南海游弋。
阿福的羊皮纸渐渐画满：在某处河口标了“红树丛生，可采树脂补船”；在某片珊瑚礁旁记“鱼类密集，可捕捞”；甚至在一座火山岛边缘画了个骷髅头，旁边写“硫磺味浓，不宜久留”。
斥候们也练出了默契。
柱子专管辨认草木，总能在最不起眼的石缝里找到铁线蕨；老疤擅长和部落打交道，他脸上那道疤反倒让岛民觉得亲切；最沉默的石头则负责测量水深，他发明了个法子，用带铅块的绳子系上铃铛，水深超过五丈铃铛就会被水流冲响。
一个月后，破浪号返航时，阿福的地图筒里卷着五张拼接起来的羊皮纸。
最上面那张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吕宋岛的绿圈旁加了批注“沙白浪缓，淡水足”；马来半岛的黄线边写着“退潮时水深不足两丈，需候涨潮”；还有几处用朱砂画了星星，那是发现宝石矿脉的地方，按嬴振说的，“探路也要兼顾资源”。
回到咸阳时，嬴振正在码头等。
阿福把地图铺在临时支起的木板上，指着上面的标记一一汇报。
嬴振的手指划过吕宋岛的绿圈，忽然抬头笑：“阿福，你这图比墨家的海图还细。青禾说的没错，草木标记法真能派上大用场。”
阿福挠着头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海盐：“都是弟兄们的功劳。对了，那几个南洋部落送了些香料，青禾说能入药，我给她留了一包。”
嬴振拿起地图，对着阳光看，羊皮纸的边缘被海水泡得发卷，却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为即将起航的远洋船队，提前唱起了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