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青铜灯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灯座上的蟠螭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满朝文武的身影。
案上摊开的竹简墨迹未干,隶书写就的军报还带着墨香,嬴振站在殿中,玄色朝服的下摆沾着演武场的尘土,那是昨夜与锐士们试新甲时蹭上的。
他手里捧着一卷绘满图样的羊皮纸,边缘被指尖捻得发皱,指节因紧张微微泛白,这是他熬了七个通宵画的装备改良图,从剑刃的弧度到投石机的轴距,每一笔都浸着汗水。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打破殿内的寂静,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臣嬴振,请奏改良秦军装备。”
始皇正摩挲着案上的传国玉玺,蓝田玉的温润透过指尖传来。
他抬眼时,鎏金冠冕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嬴振手里的羊皮纸:“哦?你刚打赢了锐士考核,不好好整训兵马,倒琢磨起军械来了?说说看,有什么新花样。”
嬴振上前一步,将羊皮纸在殿中铺开,图纸几乎占了半间殿堂。
上面的秦剑、铠甲、投石机样式与寻常军械大不相同,旁侧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现有秦剑虽锋利,却易折于硬拼,当年攻赵时,锐士营一天就折了三十七柄剑;铠甲厚重,士兵负重行军日行不过三十里,遇上急行军,往往未战先疲;投石机射程不足百丈,准头更是堪忧,十发能中一发便是幸事。”
他指着图纸上的剑样,语气愈发坚定:“臣提议,剑用百炼钢法重铸,以‘三十炼’为基,反复折叠锻打,让铁与碳交融得更匀,锋利度能增三成,韧性更是翻倍;铠甲去后背、腰侧的冗余铁片,胸前、肩头换渗碳钢板,重量减三成,防护力反增;至于投石机,臣想将其改造成‘迫击炮’,以火药助推,省去搭架的功夫,三人便可操作,射程能翻三倍,落地即炸。”
话音未落,一位兵部老臣已出列,白须在胸前颤抖。
他是跟着武安君白起打过仗的老将,看惯了古法军械,此刻瞪着羊皮纸上的“迫击炮”图样,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嬴振你可知百炼钢有多费工费料?一口剑要锻打三十次,寻常铁匠一月也出不了一柄!一副新甲改下来,耗费的铜铁够养十户军户!”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严厉,“国库刚因修长城、筑直道吃紧,你却要为这些‘花哨玩意儿’浪费钱粮?莫不是仗着陛下宠信,就敢胡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户部尚书捋着胡须叹气:“冯大人说得是,去年秋收歉收,关中的粮草刚够支应到麦熟,哪有余钱折腾军械?”
廷尉更是摇头:“古法军械用了百年,从献公到昭襄王,靠这些家伙什扫平了六国,何必瞎折腾?”更有人低声议论:“怕是年轻气盛,想借改军械邀功呢。”
嬴振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锦盒,雕花的盒面在晨光里闪着光。
他打开盒盖时,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沉香的醇厚混着龙涎香的清冽,像带着南洋的海风,连殿角的铜鹤似乎都舒展了羽翼。
“诸位大人请看。”他托着锦盒上前,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块指甲盖大的香料,色泽深褐如琥珀,纹理如流云般蜿蜒,“这是阿福从南洋带回的极品香料,一块便抵十户中等人家的年俸。
臣已派人探得南洋香料产地,若以改良后的军械护商队出海,一年所得,够养三年秦军。”
“南洋香料?”始皇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伸手捻起一块香料凑到鼻尖,闭目轻嗅。
那香气不同于西域的安息香,带着潮湿的暖意,像能抚平心头的燥火。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嬴振身上:“这香料,真能有如此收益?”
“陛下可问太傅令。”嬴振躬身道,“上个月西域商队带了半两重的龙涎香,在咸阳售价百金,还被各国使节抢着买。南洋的香料产量比西域多十倍,若能打通商路,收益不可估量。但商队出海需战船护航,遇上海盗更要精锐军械,臣改的迫击炮,不仅能攻城,装在战船上打海盗,更是利器。”
他趁热打铁,指着图纸上的迫击炮图样:“此器械若成,攻城时不必再费力搭投石架,三人便可操作,石头裹上火药,落地即炸,比寻常投石机省七成人力;至于百炼钢剑,”他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他让铁匠坊试铸的样品,剑鞘是鲨鱼皮所制,“锵”的一声出鞘时,寒光几乎晃眼。他挥剑划过案角的青铜灯座,只听“当啷”一声,灯座应声而裂,剑刃却毫无损伤,连个缺口都没有。
“冯大人请看。”嬴振将剑递过去,“这便是三十炼的百炼钢,劈砍硬物不伤刃,弯折三十度仍能复原。”
被称作冯大人的老臣接过剑,掂量着重量,又用指腹蹭了蹭刃口,果然比寻常秦剑更光滑锋利。
他仍不服气,指着铠甲图样:“铠甲减重?怕是防护力要打折!当年我随武安君攻韩,就因甲胄太薄,被敌军的弩箭射穿了三个弟兄!”
“大人细看此图。”嬴振展开另一张图纸,上面标着铠甲的拆解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受力点,“去掉的是后背、腰侧这些不易中箭的地方,胸前、肩头换渗碳钢板,这种钢板经药水浸泡后,硬度是寻常铁甲的两倍。臣让锐士营试过,穿新甲行军,日行能达五十里,比穿旧甲多走二十里;遇上突袭,拔刀速度都快上半息,这半息,往往能决定生死。”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老臣们交头接耳,目光在香料与图纸间来回打转。
有年轻些的郎官忍不住凑到图纸前,指着迫击炮的火药槽讨论:“这里若加个引信,是不是能控制爆炸时间?”更有人算着账:“若商路真能打通,省下的军械钱怕是比花的还多…”
始皇放下手里的香料,指尖轻叩案面,沉闷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嬴振,你要多少工匠?多少时日?”
嬴振心头一震,知道这事成了大半,俯身叩首:“工匠三百,其中铁匠百五十,木匠五十,墨家的机关师五十,再加五十个懂火药的方士;三月足矣。臣请求先试改剑一百柄、铠甲五十副、迫击炮十架,若合用,再批量打造。”
“准了。”始皇拿起玉玺,在奏折上盖下鲜红的印泥,“从内库拨银五万两,调咸阳最好的铁匠、木匠归你调配。”他扭头看向兵部老臣,“你派兵部郎官监工,若三月后不成,朕唯你二人是问;若成了,你便亲自带着新军械去南洋看看,瞧瞧这香料到底能不能养秦军。”
兵部老臣虽仍有疑虑,却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散朝时,晨光正透过殿门照在嬴振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捧着盖了印的奏折,指尖还残留着香料的余温,那暖意从指尖一直淌到心里。
阿福候在宫门外的槐树下,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正拄着木棍踮脚往殿内望,见嬴振出来,慌忙一瘸一拐地迎上去:“成了?”
“成了。”嬴振笑着把奏折递给他,“你带回的香料,可是立了大功。”
阿福接过奏折,手指抚过鲜红的玺印,笑得合不拢嘴,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南洋商路的事?陛下答应了?”
“陛下说,若试改成功,就让你带队去南洋。”嬴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先把伤养好,咱们的新装备,还得靠你验成色呢,你最懂海上的事,迫击炮装在船上好不好用,你说了算。”
两人往宫外走,阳光穿过宫墙的飞檐,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嬴振想起昨夜在铁匠坊,老匠人挥锤时火星溅在百炼钢坯上的模样,红亮的铁屑落在青砖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想起锐士们穿上新甲时雀跃的神情,赵虎转着圈喊“真轻”,小柱子甚至翻了个跟头,甲胄碰撞的脆响像串银铃。
他忽然觉得,那些老臣口中的“古法”,从来不该是困住脚步的枷锁,就像百炼钢,总要经过反复锻打,才能成器。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迫击炮的火药配方还得再细算,上次试爆时威力忽大忽小,怕是硝石的纯度不够。
你去趟墨家工坊,找青禾她们算算,墨家的机关术里有‘量器’,算配比准得很,别到时候炸了膛,伤了工匠。”
阿福重重点头,扶着墙根慢慢挪动:“我这就去说!青禾姑娘懂机关,墨晓姑娘还懂草药,说不定能帮着改良火药!保准三月后,让陛下看到不一样的秦军!”
宫门外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映着两人的身影。
一个挺拔如松,目光望着远方的铁匠坊;一个虽瘸着腿,却步履坚定,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像在为新的征程打鼓。
远处的铁匠坊已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百炼钢剑的第一锤,正随着朝阳落下,在青铜大砧上溅起新朝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