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西门外,五十名轻骑已列队等候。
战马喷着响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骑士们一身玄色皮甲,腰悬秦剑,背挎弩机,虽人数不多,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这是嬴振特意从禁军里挑出的老兵,个个都有过戍边经验,熟悉匈奴人的习性。
嬴振穿着一身改良过的皮甲,是青禾连夜按他的要求改的。
甲片打磨得更薄,在肩甲和腰侧加了活动关节,既能防御又不影响动作,左胸的护心镜特意加厚了半寸,隐隐能护住旧伤的位置。
他腰间别着那把新锻的短剑,剑柄上的麻布被手掌摩挲得发亮。
阿福站在他身侧,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腿上绑着厚实的麻布,那是当年掩护战友撤退造成的旧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他手里牵着两匹战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宫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在看什么?”嬴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检查一下弩箭,我们该出发了。”
“是,公子。”阿福连忙低下头,手指划过箭囊里的青铜箭簇,耳尖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宫门内传来,一个穿着浅绿色布裙的少女提着个竹篮快步走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点韩地女子特有的温婉,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正是墨家医工堂的墨晓。
她是韩裔,故国被灭后跟着墨家的医者辗转来到咸阳,一手医术在宫中小有名气,尤其擅长处理外伤。
一直以来都是她给换的药。
“阿福哥!”墨晓跑到近前,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陶罐,塞到阿福手里,“这是我新熬的止痛药膏,比上次的多加了些当归,你路上用,记得每日换一次。”
陶罐入手温热,还带着草药的清香。
阿福连忙接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墨晓的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墨晓姑娘。”
墨晓的脸颊也泛起微红,却没像他那样躲闪,只是飞快地从竹篮底层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趁人不注意塞进阿福手里,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这个…”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瞟向别处,“你腿的旧伤没好利索,路上要是疼得厉害,就含着这个,比草药甜些。”
阿福捏着手里的油纸包,只觉得那小小的一块东西烫得惊人。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是蜂蜜糖。
上次他腿伤复发,墨晓来换药时,他无意中说过小时候在乡下,只有生病时才能吃到一块蜂蜜糖,没想到她竟记在了心上。
“我…我不疼…”阿福的脸像被火烧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慌忙把油纸包塞进怀里,紧紧按住,生怕被别人看到。
墨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像含着两汪清泉:“傻样,带着吧,又不占地方。”她说着,目光转向嬴振,微微躬身,“公子此去凶险,这是我配的金疮药,止血很快,您也带些。”
一个小瓷瓶被递到嬴振面前,瓶身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嬴振接过来,点了点头:“多谢。”
他看得出这少女对阿福的心意,也看得出阿福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这小子,总算有件能让他忘了愧疚的事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从宫门内走出,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正是青禾。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男装,手里提着个长条木盒,走到嬴振面前,“啪”地一声把木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个绊索陷阱,比上次在偏殿外见到的更精巧:麻绳换成了更坚韧的牛皮绳,触发机关处加了个小小的铜制卡扣,上面还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改良过的。”青禾抱起胳膊,语气还是那副不饶人的样子,“触发延迟缩到一息之内,只要碰到,半息就能锁死脚踝,比上次的快了一倍。”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扔给嬴振,“这是北地郡的地形补充图,墨家在那边有个旧据点,标注在上面了,实在不行可以去那里暂避。”
嬴振拿起一个陷阱,手指拨动铜制卡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机关瞬间弹起,动作果然比上次的快了不少。
他看向青禾,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手艺不错。”
“少拍马屁。”青禾哼了一声,眼神却软了些,“匈奴人比赵亥的家奴厉害百倍,这些陷阱能帮你断后。记住,别死在匈奴地界,丢我们大秦的脸。”
这话听着刺耳,可谁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关心。
嬴振把陷阱收进随身的行囊里,点了点头:“放心,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青禾的耳尖悄悄红了,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赶紧走,别耽误了时辰。”
说完还在阿福身边叮嘱几句。
嬴振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阿福也连忙跨上另一匹战马,怀里的蜂蜜糖像是揣了个小火炉,烫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出发!”嬴振拔出短剑,剑尖向前一指。
“驾!”
五十名轻骑同时催动战马,马蹄声瞬间汇成一片惊雷,朝着北门疾驰而去。
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队伍,很快就消失在咸阳城的街巷尽头。
墨晓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才轻轻叹了口气。
青禾走到她身边,难得地没有嘲讽,只是低声道:“放心,那小子看着不起眼,命硬得很。”
墨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嗯,阿福哥会平安回来的。”
两个少女站在宫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草原的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仿佛能闻到远方战场的血腥和硝烟。
而此刻的嬴振,正率领着五十轻骑出了咸阳北门,朝着北地郡的方向疾驰。
阿福策马跟在他身侧,腰间的陶罐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怀里的蜂蜜糖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前面嬴振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凶险的征途,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有人在等着他回来。
风掠过耳边,带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五十轻骑的身影在黄土道上疾驰,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北地郡的方向,朝着那些嚣张的匈奴骑兵,义无反顾地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