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波利斯的驿站像被泼了桶胭脂,红绸从门楣垂到廊柱,在热风里簌簌作响。
青禾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制的红灯笼挂了满院,灯笼上用秦隶和波斯文写着 “囍” 字,昏黄的光透过纱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驿站外的空地上,士兵们支起了三十口大锅,波斯厨师正往锅里倒橄榄油,炸得鹰嘴豆发出 “滋滋” 的声响,香气混着中原运来的桂花酒气,飘出半里地去。
“阿福哥,你这腰带系反了!” 几个年轻士兵围着阿福打趣。
他穿着嬴振特批的玄色锦袍,领口绣着金线勾勒的猛虎,可系腰带时手忙脚乱,猛虎的爪子歪到了腰侧。
阿福挠着头笑,指尖沾着的发蜡蹭到了袍角,那是波斯理发师给他抹的,说能让发髻更挺括。
“急什么!” 泽克提着个锦盒走来,盒里是波斯贵族穿的镶金软靴,“我们波斯新郎要踏过七种花瓣铺的路,墨晓姑娘那边,正用玫瑰花瓣拼‘永结同心’呢。” 他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花束的波斯少女,发间别着茉莉,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香风。
阿福接过软靴,忽然听见驿站内传来银铃般的笑,脚步顿时顿住。
青禾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个木匣子:“阿福快看,这机关木鸟我加了新机关,不仅能飞,还能叫呢!”
她拨动匣子上的齿轮,两只木雕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周,竟发出清脆的 “啾啾” 声,翅膀下还坠着小布条,写着 “百年好合”。
“青禾姑娘手真巧!” 泽克抚掌赞叹,“比我们波斯的银鸟摆件还神。”
正说着,嬴振缓步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腰间只系着块羊脂玉佩,更显气度沉稳。
“都准备好了?” 他看着阿福红透的耳根,眼底漾起笑意:“墨晓那边,波斯王后送了套金丝绣的盖头,说这是最高礼遇。”
阿福喉咙发紧,刚要说话,就见墨晓的侍女掀帘出来,脆声道:“新娘准备好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墨晓在波斯姑娘的簇拥下走出内室,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绣着的凤凰仿佛真要展翅,那凤凰的尾羽用了波斯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边缘垂着珍珠串,走一步,珍珠就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福快步迎上去,指尖刚触到她的嫁衣,就被轻轻攥住。
墨晓的手心滚烫,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两人并肩走到院中搭建的礼台前,嬴振手持红绸,将两端分别递到他们手中。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 嬴振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阿福与墨晓,历经患难,情比金坚。今日结为连理,当互敬互爱,不离不弃。大秦将士与波斯民众共鉴!”
“共鉴!” 士兵们齐声呐喊,震得灯笼都晃了晃。
土着锐士们突然敲响了随身携带的铜鼓,五人身披羽衣,跳起了南洋的 “庆丰舞”。
他们的舞步刚劲有力,羽冠上的孔雀翎随着动作飞扬,引得波斯民众也跟着拍手跺脚,有人还唱起了波斯的婚歌,秦腔与波斯语的调子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嬴振从侍从手中接过锦盒,取出一对玉佩:“这是蓝田玉所制,一龙一凤,愿你们如龙凤呈祥,岁岁平安。”
玉佩温润,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青色,阿福和墨晓双手接过,指尖相触时,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青禾紧跟着上前,将那对机关木鸟放在墨晓手中:“拉动这个机关,鸟儿就会飞向你们最想去的地方。”
她特意在木鸟的翅膀上刻了极小的字,左边是 “阿福”,右边是 “墨晓”,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墨晓轻轻拉动机关,两只木鸟再次飞起,这次没有盘旋,而是朝着驿站外的星空飞去,像两颗流星,拖着细碎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它们会飞到中原去吗?” 墨晓轻声问,盖头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会的,” 阿福握紧她的手,“等战事平息,我就带你回中原,看长安的牡丹,吃你最爱的桂花糕。”
晚宴上,士兵们起哄着要新人喝交杯酒。
阿福端起酒碗,小心翼翼地喂到墨晓唇边,酒液沾到她的唇角,他伸手想擦,却被墨晓躲开,自己用指尖轻轻拭去。
这一下,引得哄笑更响了。
有个波斯老工匠捧着坛陈年葡萄酒过来,说这酒埋在地下三十年,要敬 “东方圣女” 和她的勇士丈夫。
闹到深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阿福将墨晓扶进新房,房内的红烛燃得正旺,映得四壁都染上了暖色。
他伸手取下她的盖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墨晓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睛里盛着烛光,像落了两颗星星。
“累坏了吧?” 阿福拿起桌上的蜜饯,挑了颗她爱吃的杏子干递过去。
墨晓含着蜜饯,忽然轻声笑了:“你今天系腰带的时候,我在里面都看见了。”
阿福的脸 “腾” 地红了,挠着头说不出话。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支在集市购买,准备了许久的银簪。
簪头是波斯特有的忍冬花纹,镶嵌的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蓝。
“我本想在瘟疫结束那天就给你戴上这一支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发髻,“但总觉得,这一支该在今天,在所有人的祝福里,才不算委屈你。”
银簪插入发髻,与她原本的珠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福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垂,烫得墨晓轻轻缩了缩脖子。
“以后…”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我会一直护着你,就算你去疫区冒险,我也会和你一起同进退。”
墨晓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锦袍里。
锦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皮革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阿福…” 她闷闷地说,“以后不管去哪,我都跟你一起去。”
窗外,残留的铜鼓声和欢笑声渐渐远去,只有红烛 “噼啪” 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像一幅再也分不开的画。
远处的星空格外明亮,青禾的机关木鸟或许真的飞到了中原,正掠过沉睡的城池,将这里的喜悦,带给远方的土地。
而在驿站的另一角,嬴振望着新房窗户透出的暖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青禾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手里也捧着碗酒:“他们会幸福的,对吧?”
“会的。” 嬴振望着星空,那里有一颗极亮的星,据说指引着西方的方向,“等处理完罗马的事,就让他们回中原定居。”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想起白日里木鸟飞向的方向,轻声道:“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机关船也能载着人,沿着木鸟飞的路线,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嬴振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想起她曾说过要造更大的楼船,心中忽然一动,刚要说话,却见泽克匆匆走来,神色凝重:“公子,罗马的使者到了,就在城外的驿站,态度… 很傲慢。”
红烛的光仍在摇曳,但空气中,似乎已悄然多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