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都库什山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嬴振勒住马缰，望着前方蜿蜒如蛇的山路，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军从华氏城出发已半月有余，渡过印度河后便进入了这片连绵的山脉，陡峭的山壁上只容一人一马通行，稍不留神就可能坠入深渊。
“公子，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报，再过三里有处断涧，宽约十丈，深五十丈，没有桥梁。”
阿福策马赶来，脸上沾着风霜，怀里还揣着墨晓塞给他的暖手炉，自从上次探查波斯受伤后，墨晓总怕他受冻，每次行军都要备些御寒的物件。
嬴振点头，示意大军暂停前进，自己带着青禾和几名墨家工匠先行查看。
越靠近断涧，风声越响，隐约能听到涧底传来的水流轰鸣。
走到近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断涧如被巨斧劈开，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涧底云雾缭绕，只能看到湍急的水流撞击岩石的白影。
“这涧水是从雪山融下来的，又急又冷，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土着锐士里的向导是个熟悉山地的阿富汗少年，指着对岸的山路说，“要绕过去得走三天，而且那边有雪崩风险。”
青禾蹲在悬崖边，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又俯身听了听风声，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可以造可拆卸木桥。”她迅速掏出炭笔，在羊皮纸上画出草图，“用楠木做桥身，每段长两丈，用榫卯结构拼接；再用竹索固定在两侧崖壁的岩石上，竹索外面裹上麻布防潮，这样既轻便又结实，大军过完还能拆下来带走，不耽误后续行军。”
嬴振看着图纸，指尖在桥身连接处点了点：“竹索能承受五万人的重量吗？”
“放心，”青禾胸有成竹，“我选的是南洋的‘铁竹’，直径足有五寸，韧性比麻绳强十倍。工匠营里正好有上次从吕宋运来的存货，足够用了。”
说干就干。
墨家工匠们立刻动手，先在两侧悬崖上凿出深洞，埋下带铁环的石桩；再将铁竹劈成宽三寸的竹条，用桐油浸泡后拧成粗索，穿过铁环固定；最后将预先加工好的楠木桥身一段段拼接起来，铺在竹索上，接缝处用铁皮加固。
工匠们昼夜赶工，火把在悬崖边连成一串，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
土着锐士们也来帮忙，他们擅长攀爬，背着竹索在崖壁上如履平地；秦兵则负责搬运楠木，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料抬到悬崖边。
青禾始终守在桥边，一会儿检查竹索的松紧，一会儿测量桥身的水平，连饭都是阿福让人从伙房打来的麦饼，就着冷水匆匆咽下。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断涧上时，一座横跨两岸的木桥终于建成。
楠木桥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竹索被拉得笔直，站在桥上往下看，虽然仍能感受到轻微的晃动，却异常稳固。
“可以过了！”青禾让人牵着三匹战马试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桥身只轻微晃动了几下。
她松了口气，正想转身向嬴振汇报，却见一名背着军械的新兵走到桥中间时，脚下突然一滑，原来木板上还沾着晨露，格外湿滑。
“小心！”青禾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新兵的胳膊。
可新兵背着的铠甲太重，惯性之下竟带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半个身子探出了桥边的护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拽了回来。
青禾惊魂未定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嬴振。
他的手掌还按在她的腰间，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她瞬间红了脸。
“小心些，这桥刚建成，别逞强。”嬴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显然刚才也捏了把汗。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青禾被抓皱的衣襟上，眉头微蹙，“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顾好自己。”
“谢…谢谢公子。”青禾低下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忙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能闻到嬴振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硝烟的味道，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大军开始过桥。
嬴振下令按“战车兵在前，步兵居中，骑兵殿后”的顺序通行，每队五十人，避免桥面负重过大。
土着锐士们走在前面，他们脚步轻快，还不忘用随身携带的麻布擦拭木板上的露水；战车兵则格外小心，让战马放慢脚步，车轮碾过木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墨晓带着医工走在中间，不时叮嘱士兵们“扶着护栏走，别乱跑”。
青禾站在桥头，看着源源不断的士兵从桥上经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阳光穿过她的发间，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刚才被嬴振扶住的腰间，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在华氏城工坊里，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也是这样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当最后一名士兵走过木桥时，夕阳已经西斜。
工匠们开始拆卸桥身，将楠木和竹索分门别类地打包，准备带到下一个需要搭桥的地方。
嬴振走到青禾身边，望着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断涧，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没有你这桥，我们至少要多走三天。青禾，这次多亏了你。”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青禾轻声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腰间的佩剑，剑穗上的玉佩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对了公子，我昨晚琢磨着，下次再遇到这种断涧，可以造一种‘折叠桥’，用活页连接桥身，不用时能折起来放在战车上，更省时间。”
嬴振接过图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着，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好想法。等过了兴都库什山，就让工匠营按你的图纸试试。”
山风再次吹过，带着雪山顶上的寒意，青禾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土地，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严峻的挑战。
但只要身边有这些并肩作战的人，有那个会在危急时刻扶住她的身影，再难的路，她也有勇气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