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氏城外的演武场,泥土被昨夜的雨水浸得发黏,却挡不住场边密密麻麻的人群。
秦军锐士、南洋土着兵、甚至刚归顺的孔雀军旧部都挤在木栏外,伸长脖子望着场中央那具裹着黑布的庞然大物,那是青禾带着墨家工匠忙活了三个月的新造物,连嬴振都亲自到场,玄色披风在猎猎风中翻卷。
“都让让!药女神来了!”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墨晓提着药箱穿过缝隙,身后跟着两个医工。
她刚从疟疾疫区回来,脸上还带着倦色,却被青禾硬拉来当“见证官”。
“你这新玩意儿要是炸伤了人,我可来不及救。”她瞪了眼正在检查机关的青禾,语气里却藏着关切。
青禾回头笑了笑,鼻尖沾着油污,手指在黄铜齿轮上快速滑动:“放心,墨家机关,讲究的就是‘稳’字。”她拍了拍那具被黑布覆盖的器械,“这叫‘连发火弹发射器’,能在一炷香内连投三枚穿甲燃烧弹,射程比旧投石机远三十步。”
说话间,赵虎带着反象小队抬来三枚特制的燃烧弹。
与之前的单枚不同,这些弹体被铁环串在一起,弹尾装着细小的铜制引信,阳光下泛着冷光。
“青禾姑娘,这玩意儿真能连珠似的扔出去?”赵虎掂了掂弹体,分量比旧款沉了不少,“别到时候卡壳,砸了咱们的场子。”
“要不要赌一把?”青禾挑眉,“要是成了,你那柄镶金的腰刀借我看三天;要是败了,我把墨家珍藏的《机关术要》抄本送你。”
“赌就赌!”赵虎拍着胸脯应下,眼里却满是期待。
他见过穿甲燃烧弹破战象铁甲的威力,若真能连投,日后对付敌军阵列,简直是摧枯拉朽。
嬴振走到发射器旁,指尖拂过黑布下凸起的木架轮廓:“掀开吧。”
青禾用力扯下黑布,露出底下精巧的机关,主体仍是投石机的模样,却在机括处多加了两组铜制齿轮,绞盘旁安着三个并排的石兜,每个石兜都能卡住一枚燃烧弹,石兜下方连着细密的链条,与底座的踏板相连。
“原理很简单。”青禾踩着踏板演示,齿轮转动发出“咔嗒”轻响,第一个石兜应声抬起,“旧投石机得手动复位,浪费时间。我加了‘回环链’,投出第一枚弹后,链条会带着石兜自动归位,同时触发第二个石兜的机括,如此循环,三枚弹投完,刚好够重新装弹。”
场边的墨家工匠们都屏住了呼吸。
这具发射器融合了墨家“连弩车”的连发原理与秦军投石机的抛射结构,光是调试齿轮咬合度,就磨坏了二十多个铜模。
“装弹!”青禾一声令下,工匠们迅速将三枚燃烧弹卡进石兜,引信被火折子点燃,冒出细小的火星。
嬴振抬手看了眼日晷:“目标,百步外的草人阵。”
演武场尽头,立着五十个披着铁甲的草人,模拟敌军阵列。
赵虎亲自去检查过,草人肚子里塞满了干稻草,铁甲厚度与波斯战车的护甲相当。
“准备——放!”
青禾猛地踩下踏板,第一组齿轮瞬间转动,石兜带着燃烧弹呼啸升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橙红色弧线。
“嘭!”
燃烧弹精准砸在草人阵中央,钢锥穿透铁甲的脆响后,便是硫磺引燃的爆鸣声,火焰瞬间吞噬了三个草人,铁甲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不等众人喝彩,第二枚燃烧弹已紧随其后!
由于有回环链带动,两弹间隔不过数息,火焰尚未平息,新的爆燃又在草人阵左侧炸开,引燃的稻草借着风势蔓延,很快连成一片火墙。
“第三枚!”青禾的声音带着兴奋,脚下再次发力。
这一次,燃烧弹越过火墙,砸在草人阵后方的木靶上,那是模拟敌军粮草车的目标,干柴遇火,“轰”地燃起熊熊大火,浓烟直冲云霄。
三枚弹投完,刚好一炷香。
场边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锐士们举着长矛朝天挥舞,南洋兵敲起了战鼓,连孔雀军旧部都忍不住叫好,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火力,若是两军对垒,这般连珠火弹,足以冲垮任何阵型。
“如何?”青禾看向阿福,眼里闪着得意。
赵虎挠了挠头,解下腰间的镶金腰刀递过去:“服了!这玩意儿比战象还猛!”
墨晓走到被烧毁的草人旁,捡起一块变形的铁甲,指尖触到残留的温度:“燃烧弹的威力也精进了?我记得以前的弹体,烧不透这么厚的铁甲。”
“加了硝石比例,”青禾解释道,“弹芯里混了三分硫磺、四分硝石、三分松脂,爆燃时温度能烧熔青铜。”她忽然压低声音,“我还在试着加铁粉,要是成了,火焰能粘在铁甲上,烧得更久。”
嬴振一直没说话,此刻却走到发射器旁,手指抚过发烫的齿轮,忽然问:“若对上波斯的战车阵,这发射器能压制住吗?”
青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嬴振的目光,早已越过南亚的恒河平原,望向更远的欧亚大陆。
“若能再改良齿轮材质,用西域的精钢替代黄铜,射程能再远二十步,连投速度也能提快一成。”她肯定地说,“对付战车足够了,只要火弹能砸中车轮,再坚固的战车也得散架。”
“好。”嬴振点头,语气郑重,“拨款五千两,调最好的铁匠给你。这机关不仅要应对南亚,更要为日后进军欧亚做准备。记住,墨家机关的精髓,在于‘变’,根据敌军弱点不断改良,才能永远占得先机。”
青禾心头一震,忽然明白嬴振的深意。
这连发火弹发射器,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她低头看着布满油污的双手,想起墨家祖师爷留下的训诫:“机关者,所以利天下也。”
或许,他们这代墨家弟子,真能借着大秦的铁骑,让机关术传遍更远的土地。
演武场的人群渐渐散去,工匠们围着发射器复盘改进细节,墨晓在一旁给被火星烫伤的学徒涂药膏,赵虎则缠着青禾,追问能不能给反象小队的长戟也加些机关。
夕阳西下时,嬴振站在高台上,望着那具在暮色中泛着金属光泽的发射器,忽然对身后的亲卫道:“传信回咸阳,让工部送些墨家秘藏的《考工记》来。青禾这丫头,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子。”
亲卫领命而去,嬴振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远处的恒河波光粼粼,仿佛在映照着未来战场的火光。
他知道,青禾手中的扳手与墨晓熬药的药杵,看似不同,却在做着同一件事,为大秦的扩张,筑牢根基。
而这连发火弹发射器的轰鸣,不过是即将席卷欧亚的风暴,第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