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五。戊子年壬戌月丙子日。
子时三刻,月色晦暗,咸安宫的院落里寂静如坟。
张诚提着一盏羊角灯,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咸安宫的偏门,悄悄往寝殿方向走去。他的袍子下摆被夜露打湿,贴在腿上,冰凉刺骨。怀里的硬木匣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里头装着他从西洋带来的显微镜——那是去年才从巴黎运来的新式玩意儿,放大之精,远胜从前。
引路的太监姓赵,是咸安宫的首领,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走在前面,脚步极轻,却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走到寝殿前的回廊,赵太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就是这儿。皇上吩咐,让大人仔细看看。奴才在外头候着,大人有事就唤一声。”
他说完,也不等张诚回应,便退到回廊尽头,缩在阴影里,再不出来。
张诚站在回廊下,望着寝殿的门。
门窗紧闭,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光亮。但他隐约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深秋不该有的冷。不是凉,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张诚打了个寒噤,提着灯往里走。
寝殿不大,一进门便是正屋,右手边是卧房,左手边是书房。他先往卧房看了一眼——床榻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在一旁,人不在。
那声音从书房传来。
他转过身,提着灯往书房走。灯光照进去,他看见了——
太子坐在书案前。
他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面前摊着一本书,烛台上插着蜡烛,却没有点燃。
张诚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珠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他看着张诚,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只是嘴唇向两边拉开,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
“洋和尚。”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张诚躬身行礼:“臣张诚,奉旨前来……”
太子打断他:“我知道。”
他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面前那本书。书页摊开着,借着灯光,张诚看清了——那是一本拉丁文的《圣经》,是很多年前南怀仁送给太子的那本。
太子忽然开口,用拉丁语念道:“In principio erat Verbum, et Verbum erat apud deum, et deus erat Verbum.”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他的拉丁语发音标准极了,比张诚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国人说得都好。那腔调,那节奏,甚至带着一点罗马口音。
张诚的后背渗出冷汗。
“殿下,”他试探着说,“臣奉命,要查看一下这屋子的……各处。”
太子没有理他。他继续翻着那本《圣经》,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张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打开手里的木匣,取出显微镜,开始查看。
他先从卧房看起。床榻、被褥、枕席,一一用显微镜照过,没有异常。他又看墙壁、地板、门窗,仍然没有。
最后他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几架书柜,墙上挂着字画。张诚先检查书案,没有发现。他又检查书柜,一本一本书抽出来查看,也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羊角灯的光照上去,他看见了——
梁上有一片阴影。
那阴影的位置,正好在太子座位的正上方。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渗进去了。
张诚搬过一张椅子,站上去,举起显微镜,对准那片阴影。
镜头里,他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不是什么污渍,也不是霉斑。那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菌丝——极细极细的丝状物,互相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些菌丝在显微镜下微微颤动,仿佛还活着。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形状。
那些菌丝的生长方向,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规律的。它们排列成几何图形——六边形、八边形、圆形、十字形。那些图形层层叠叠,像是一种文字,又像是一种符咒。
张诚的手抖了起来。
他在欧洲见过这种东西。那是三十年前,他还年轻,跟着一位神父去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那修道院的地下墓穴里,墙上就长着这样的菌丝。当地人说,那是冤死者的怨气所化,碰不得。
那位神父不听,用手碰了一下。三天后,他死了。死前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一夜。
那个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张诚强自镇定,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银盒,用镊子轻轻夹下一缕菌丝,放进盒里。那菌丝一离开木头,立刻剧烈收缩,像是有知觉似的,蜷成一团。
他从椅子上下来,刚想转身——
“你拿了什么?”
太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张诚猛然回头。太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他身后,距离不过两步。那张惨白的脸,在昏暗中近在咫尺。
“臣……”张诚的声音发颤,“臣取了些梁上的尘土,想拿回去查验……”
太子看着他,嘴角又扯出那个弧度。
“查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洋人,什么都喜欢查验。查验天,查验地,查验人,查验神。查验出来又怎样?”
张诚不敢回答。
太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只“呵”了一声,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继续翻那本《圣经》。
张诚松了口气,把银盒收好,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圣水。
他犹豫了一瞬,走回那张椅子边,重新站上去,对着那片菌丝,轻轻滴了一滴。
圣水落在菌丝上。
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菌丝剧烈收缩起来,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但收缩的同时,它们冒出烟来——绿色的烟,带着一股焦臭的气味,像是烧骨头。
烟越冒越多,顺着房梁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木头表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那些痕迹纵横交错,渐渐拼成——
字。
一行拉丁文:
“Et EGo cLAUdo cAELUm.”
我也能使天闭塞。
张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圣经》里的话。先知以利亚对亚哈王说的:“我指着所侍奉的永生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起誓,这几年我若不祷告,必不降露,不下雨。”后面那句就是——我也能使天闭塞。
可这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些焦黑的痕迹忽然又变了。拉丁文的笔画开始扭曲、变形,重新组合,变成了另一种文字——
满文。
张诚认得几个满文。他努力辨认,那行字的意思是:
“这是我的地方。”
他的腿软了。
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老鼠,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共鸣声,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诵经。
张诚踉跄着从椅子上下来,险些摔倒。他扶着墙,一步步往门口退。
身后,太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沙哑低沉的成年男子的嗓音,而是变成了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撒娇的意味:
“父皇,那个洋和尚在乱翻东西,儿臣不喜欢他。”
张诚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依然坐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但那个背影,在昏暗中看起来,竟然比方才矮小了许多,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不敢再看,夺门而出。
回廊尽头,赵太监缩在阴影里,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张诚没有理他,提着灯,跌跌撞撞往外走。
走到咸安宫门口,他才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
怀里那个银盒,隔着衣服,烫得惊人。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又猛地缩回手。
那温度,不是烫,是灼,像是手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可那盒子分明是凉的。
他不敢再摸,把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往蚕池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咸安宫的寝殿里,那稚嫩的童声还在说话:
“阿玛,他拿了咱们的东西。他拿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