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新乡城。
吕晟的船队抵达时，袁谭率文武百官在码头迎接，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臣袁谭，恭迎太子殿下。”袁谭躬身行礼，身后众人齐拜。
吕晟扶起他：“袁总督免礼。父皇常言，东海岸能有今日，总督居功至伟。本宫此来，是学习，也是助力——东海岸的军务政事，仍以总督为主，本宫只带眼睛、耳朵，不带嘴巴。”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袁谭面子，也表明了“监军”实质。
袁谭连称不敢，将吕晟迎入特意准备的“行宫”——原都督府扩建而成。当夜，接风宴席上，宾主尽欢。
但宴后，书房密谈，气氛就变了。
吕晟直接摊牌：“袁总督，本宫在来路上，遇到了维京人。”
袁谭神色不变：“臣听说了。殿下收服维京残部，增添助力，英明决断。”
“他们还告诉本宫一件事。”吕晟盯着袁谭的眼睛，“他们说，曾在南方海域，看到总督的私船……在与西班牙人接触。”
书房死寂。
良久，袁谭缓缓道：“殿下信吗？”
“本宫想听总督解释。”
袁谭起身，从密室中取出一叠文件：“殿下请看。”
吕晟接过。是十几封密信，用的是西班牙文，但附有汉文翻译。内容全是西班牙将领之间的通信，涉及兵力部署、作战计划、内部矛盾等绝密情报。
“这些是……”
“西班牙远征军副统帅，卡洛斯少将，是臣的‘线人’。”袁谭平静道，“三年前，卡洛斯的商船在加勒比海遇险，是臣救了他。此后他一直感激，愿意为臣提供情报。这次西班牙远征军的规模、路线、弱点，都是他提前透露的。”
吕晟震惊：“所以莫比尔湾之战……”
“是臣故意让凌统去打一场‘表演战’。”袁谭道，“卡洛斯会在战前‘恰好’生病，不参与指挥。而费尔南多刚愎自用，必然轻敌。这一战的目的有三个：第一，挫西班牙锐气；第二，让土人看到西班牙人的不可靠；第三……”
他顿了顿：“为殿下积累威望。”
“为我？”
“殿下初来东海岸，需要一场胜利确立威信。但若让殿下亲临险境，臣万死莫赎。所以臣设计此战，由凌统执行，战报上会写明‘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此，殿下不涉险，却可得军功。”
吕晟沉默了。袁谭的解释天衣无缝，那些密信也确实是真货。但……
“总督为何不早报朝廷？”
“因为卡洛斯身份特殊。”袁谭苦笑，“他是西班牙国王的私生子，在军中有势力但也有政敌。若他的身份暴露，不仅他会死，这条情报线也会断。所以臣只能秘密行事，连凌统都不知道全貌。”
逻辑似乎都说得通。但吕晟心中那根刺，并未完全拔掉。
“本宫明白了。”他最终道，“总督苦心，本宫会禀明父皇。不过，维京人说看到私船接触西班牙人，又是怎么回事？”
袁谭道：“那是臣派去与卡洛斯接头的船。每次接头，都在公海，伪装成商船。维京人看到的，应该就是那次。”
他忽然跪下：“臣擅自与敌将联络，虽为获取情报，但确有不妥。请殿下治罪。”
吕晟扶起他：“总督请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父皇曾言‘水至清则无鱼’。此事……本宫就当不知道。”
“谢殿下！”
但吕晟心中，却暗自下了决定：要派靖安司的人，暗中调查卡洛斯这条线，以及……袁谭的私船，到底还做过什么。
九月二十八日，克里克联盟圣地，“神树谷”。
这是一片被参天古木环绕的谷地，中央有一株树龄超过千年的巨杉，被克里克人奉为“祖灵之树”。此时，巨杉周围聚集了来自三十七个部落的酋长、祭司、勇士，总数超过五百人。
白鹭酋长站在巨杉下的石台上，高举权杖：“克里克的子孙们！祖灵在哭泣！汉人夺走了我们的猎场，西班牙人践踏了我们的土地！那些白皮肤、黄皮肤的外来者，都想把我们变成奴隶！”
台下群情激愤。
“但是！”白鹭酋长指向被绑在巨杉上的几个人，“我们中出了叛徒！黑熊，还有他的走狗们，投靠汉人，出卖祖灵！他们让女儿学习汉话，穿汉衣，甚至要在我们的土地上建汉人的庙！”
被绑的黑熊酋长昂首怒吼：“白鹭！你才是叛徒！你勾结西班牙人，想用族人的血换自己的权位！汉人皇帝给了我们粮食、铁器、医药，让我们不再挨饿受冻！而西班牙人给了我们什么？只有火枪和谎言！”
“闭嘴！”白鹭酋长一挥手，几个战士上前，用破布塞住黑熊的嘴。
他转向众人：“按照祖律，叛徒当受火刑，以慰祖灵！但今日，祖灵给了我们新的启示——”
他指向谷地东侧。那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架，架上绑着一个……汉人？
不，仔细看，那是个穿着汉人服饰的土人少女。正是黑熊酋长的女儿，“小鹿”。
“这个女孩，灵魂已被汉人污染！”白鹭酋长高呼，“她忘记了祖语，只会说汉话；她抛弃了祖服，只穿汉衣；她甚至说，要嫁给汉人，生下混血杂种！这样的污秽，必须用最纯净的火焰净化！”
台下，一部分人欢呼，但更多人沉默。杀死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这超出了很多部落的传统底线。
白鹭酋长见状，眼中闪过狠色：“点火！”
几个亲信举起火把，走向木架。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厉喝从谷口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入，为首的竟是一个穿着明黄色服饰的汉人少年！正是吕晟！
他身后，是凌统率领的二百明军，以及……埃里克和他的五十名维京战士！
“太子殿下？！”被绑的黑熊酋长瞪大眼睛。
白鹭酋长脸色大变：“汉人太子？你怎么敢……”
“本宫为何不敢？”吕晟勒马，目光如电，“白鹭酋长，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祖灵，却要用活人献祭，还是未成年的女孩！这就是你们克里克的祖律？！”
“这是我们的事！汉人无权干涉！”
“若涉及大明子民，大明就有权管。”吕晟指向木架上的女孩，“她已在教化官处登记入籍，是大明子民。你绑架、企图杀害大明子民，形同谋反！”
“谋反？”白鹭酋长狂笑，“这里是我们克里克人的土地！你们汉人才是侵略者！”
吕晟不再废话，挥手：“救人！”
明军和维京战士立刻前冲。白鹭酋长也怒吼：“克里克的勇士们！祖灵在看着！杀光这些外来者！”
混战爆发！
明军燧发枪齐射，第一轮就撂倒数十人。维京战士更是凶悍，战斧挥舞，如虎入羊群。但土人人多，且悍不畏死，很快将吕晟等人包围。
凌统护在吕晟身前，连杀三人，急道：“殿下！情况不对！土人太多了，我们可能冲不出去！”
吕晟环视战场，心中冷静计算：明军加维京人不到三百，土人却有五百多，而且外围还有更多土人战士正在赶来。硬拼必败。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马硕塞给他的一个小铁盒：“殿下，这是格物院新制的‘闪光雷’，拉开引信后三息爆炸，强光刺目，可致人短暂失明，但不会致命。危急时或可一用。”
吕晟掏出铁盒，对凌统道：“掩护我！”
他策马冲向中央巨杉！那里，白鹭酋长正在指挥！
“拦住他！”白鹭酋长大吼。
几个土人战士扑来。吕晟拉开引信，将“闪光雷”奋力掷向白鹭酋长脚下！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团刺目至极的白光猛然炸开！那光芒如此强烈，连百步外的人都忍不住闭眼！而处于中心的土人，更是惨叫捂眼，瞬间失去视觉！
白鹭酋长首当其冲，眼前一片雪白，什么也看不见！
吕晟已冲至巨杉下，拔剑砍断黑熊酋长的绳索，又冲向木架。但木架太高，他够不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猿猴般爬上木架——是埃里克！这个维京首领竟在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用战斧砍断绳索，将女孩夹在腋下，一跃而下！
“走！”埃里克大吼。
吕晟不再恋战，与众人且战且退，向谷口冲去。土人虽然人多，但酋长失明，指挥混乱，竟被他们冲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新乡城。
黑熊酋长跪地痛哭：“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白鹭那老贼，竟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的女儿“小鹿”也跪地磕头，用生硬的汉话说：“谢……太子……”
吕晟扶起他们，看向埃里克：“埃里克首领，今日多谢。”
埃里克咧嘴一笑：“不用谢，记得我的土地就行。不过……”他收起笑容，“那个白鹭酋长，不会善罢甘休。我听到土人在喊，要联合所有部落，发动‘圣战’。”
凌统脸色凝重：“殿下，若三十七个部落真的联合，可战之兵将超过八千！加上西班牙人在南方虎视眈眈……东海岸危矣！”
吕晟沉默片刻，忽然道：“去请袁总督。另外……”
他看向北方，那是广袤无垠的内陆。
“派人去联系更北方的部落，那些与克里克人有世仇的部落。还有，给西海岸发报，请父皇准许，调一支精锐过来。”
“殿下要……”
“既然要打，就打一场大的。”吕晟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锋芒，“不仅要打败他们，还要让他们明白——与大明为敌，与文明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秋风肃杀。
东海岸的战火，即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