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欠——
梁文芳站在院子里,一个喷嚏打得响亮。她揉了揉鼻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送走北一和念念之后,她回到堂屋里转了两圈,看见桌子上一层灰,顺手就拿抹布擦了一把。擦完桌子又看见窗户上有印子,又去擦了窗户。擦了窗户看见地上有瓜子壳,又去拿了扫帚。
顾奶奶坐在厨房门口择菜,看了她好几眼。梁文芳嫁进顾家二十几年,主动摸扫帚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顾奶奶把手里的菜放下,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泥,走到厨房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梁文芳正弯着腰擦柜子顶,脚尖踮着,胳膊伸得老长。
顾奶奶缩回头,几步走到顾老爷子跟前,压着嗓子说:老头子,你说文芳今天是怎么回事?中邪了?
顾老爷子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摇。怎么了?
她干活呢!洗衣服擦桌子扫地,一样没落下。顾奶奶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我这心里头不踏实,你说她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过阵子给咱们来个致命一击?
顾老爷子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往堂屋那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她能怎么折腾?南风和北一又不听她的。振国那边也就那样,翻不了天。
顾奶奶听到顾振国的名字,脸色一沉。
说到振国我就来气。文芳和南风知道北一要走,还知道赶回来送一送。他倒好,北一都上火车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顾老爷子摇了两下蒲扇,没接话。
你说他干什么去了?文芳在梁家住了大半个月,他也在那边耗了那么久。北一这回走,下次回来孩子都满月了,他这个当爸的倒好,面都不露一下。顾奶奶越说声音越大,手里的围裙被她拧成了一团。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打也打不得,骂也不管用。随他们去吧。
他嘴上这么说,但蒲扇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这个儿子,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堂屋那边,梁文芳把柜子顶擦完了,又拎着抹布去洗。手伸进凉水里搓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指节泛红,皮肤皱巴巴的。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了翻。这双细皮嫩肉的手,今天下午干的家务比她嫁进顾家二十几年加起来的还多。洗了衣裳,擦了桌子,扫了地,还抹了柜子顶。
她从水盆里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心里头盘算着,回头得让振国去多买几瓶雪花膏回来,手都粗糙了。
刚想到振国,她猛地愣了一下。手指头停在半空。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忘了一件事——她没去顾振国单位通知他自己回娘家了。
她男人这个点,怕不是已经回梁家了。
梁文芳扔下抹布,站在水盆边上,表情变了变。她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公公婆婆刚才送北一出门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就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当时急着赶回来,也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了。他们那会儿是想问她振国去哪儿了吧?
她越想越心虚,步子放轻了,从水盆边走到屋檐底下,往竹椅上一坐,拿起顾南风丢在椅子上的连环画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南风这个兔崽子,非要催她急急忙忙赶回来。这下好了,丈夫一个人回了梁家,北一又已经上了火车,两头都没落着好。
她现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待着,少说话少动弹。
顾南风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妈坐在竹椅上拿着连环画出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往院子门口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在他妈旁边蹲下来。妈,爸不会还在梁家那边吧?
梁文芳把书往他手里一塞。你少问。你爷奶那边你也别多嘴。
顾南风接过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说。我就问问。
他转身往堂屋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妈,爸这趟是真够呛。北一哥走了他没送,爷爷奶奶心里头肯定有气。你要不赶紧想个辙?
梁文芳瞪了他一眼。想什么辙?你爸那个脑子,他自己不回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院墙外头,一个人影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顾振国在顾家门口那条胡同里转了快二十分钟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烧了半截,烟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弹。
他从梁家那边跑回来,到了胡同口就看见顾家院门关着。他站在拐角处往那边张望了好几回,就是迈不动步子往里走。
老爷子的脾气他清楚。上次大过年的都不让他进门,这回北一走了他连面都没露,老爷子心里头指不定多大火。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摁在砖缝里碾灭。琢磨了半天,要不先去招待所凑合一晚?等老爷子气消了再回来。
振国?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顾振国吓了一跳,站起来转过身。老王拎着个搪瓷缸子,穿着件白背心,手里转着俩核桃,显然是吃了晚饭出来遛弯的。
你回来了啊?我听说你有事去你老婆娘家常住了?老王嗓门大,胡同里都带回音的。
顾振国眉头皱成一团。他朝老王使了个眼色,下巴往顾家院门的方向抬了抬。
老王没看懂。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
顾振国刚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顾南风探出半个身子来,先看见老王,又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顾振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了侧身,把门开大了些。
爸,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院子里,梁文芳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她朝顾振国使了个眼色,又朝堂屋里头努了努嘴。
顾振国硬着头皮往里走。经过梁文芳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跑了?
梁文芳也压着嗓子回他:我忘了。你先别说了,进去再说。
顾振国进了堂屋。顾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顾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把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振国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
爸,妈。
顾老爷子没应声。顾奶奶看了他一眼,把脸别过去了。
顾振国肚子饿得咕噜响。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好几种开口的方式,认错的、解释的、打马虎眼的,想想都不太合适。
最后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爸妈,你们晚饭吃了吗,我肚子饿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自己亲爹妈面前说饿了,跟小时候似的。
他小时候放学回来饿了,就这么说。
母亲那时候会去厨房给他烙个饼子,或者下一碗面,热乎乎地端上来,看着他吃,还问他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