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粮仓外的空场，比春日的暖阳更热闹。
二十个粮囤一字排开，麻布封口被一一扯开，新碾的春麦种滚出来，泛着珍珠似的白。陈默站在木台上，看着小吏按名册点名，农户们捧着布袋排队，袖口磨破的、草鞋露趾的，脸上却都带着光——这是惊雷军从青州抄没的官粮里挑出的良种，颗粒饱满，据说能比旧种多收三成。
“张老栓，三亩地，领麦种六斗！”小吏的吆喝声刚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就颤巍巍挤上前。他接过布袋时没立刻走，反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木台连连磕头，花白的头发沾了泥土：“军主！您是俺们的活命恩人啊！去年慕容知府抢了俺的牛，俺原以为今年要饿死，没想到……”
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他身后的农户们也跟着抹眼——去年这时，他们要么在给慕容家修暖阁，要么在地里等着饿死，哪见过官府分麦种还分农具的？
宿元景站在人群后，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卷密诏——是离京前，高俅让人塞给他的，要他“伺机策反惊雷军将领，若不成，便纵火焚烧济州粮仓”。这几日他看着水渠修好、工坊开工，早已对密诏心有抵触，此刻见老汉磕头，袖中的密诏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老丈快起来。”陈默跳下木台，扶起老汉，“麦种是给你们种的，不是让你们磕头的。等秋天收了麦，多打粮食，比啥都强。”他让亲卫给老汉多装了一斗麦种，“家里若有孩子，送去学堂，认几个字，将来能算个账。”
老汉捧着布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宿元景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所谓“民心”，从不是奏折里的“百姓安堵”，是老汉手里的麦种，是渠边的夯锤声，是工坊里铁匠的笑——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朝廷的密诏、高俅的算计，重得多。
他悄悄退到粮仓后的柳树林，从袖口掏出密诏。黄绸封面的“钦此”二字在阳光下刺眼。宿元景盯着密诏看了片刻，突然抬手，“嗤啦”一声将它撕成碎片。碎纸被风吹散，落在刚翻的土地里，很快就被泥土盖住——就像这道密诏，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要种新麦的土地上。
分发完麦种，陈默在粮仓见了宿元景。
“老臣有一物，想献给军主。”宿元景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图，摊在案上——图上标注着京东东路的关隘、渡口、粮仓，甚至连各州的驻军人数、将领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边角还注着“青州军擅山地战，郓州军善水战”的小字。
“这是《京东兵要图》。”宿元景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老臣在兵部当值时抄的底图，比东京军器监的正本还全。有了它，京东的布防、虚实，军主便一目了然。”
陈默看着图上的批注，指尖在“郓州”的位置顿住——那里是京东东路的粮仓核心。这张图，简直是为惊雷军量身定做的战略指南。
“大人为何要献图？”陈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探究。
“老臣在东京当了三十年官，写了无数奏折，却不如在济州这几日看得明白。”宿元景望着窗外的麦种，“朝廷已烂，高俅之流只知争权，哪管百姓死活？老臣若还抱着‘忠君’的空名，便是助纣为虐。”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军主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留下，为京东的百姓做点实事。”
陈默笑了。他早看出宿元景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他会撕毁密诏、献出兵要图——这不仅是背叛朝廷，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大人若愿留下，便屈就‘参议郎’如何？”陈默指着图上的空白处，“帮我看看民生、军务的章程，哪些需改，哪些该添——比在东京写奏折，实在。”
“参议郎”是陈默新设的职，无实权却能参与议事，正合宿元景的身份。宿元景拱手应下，心里竟有种卸下重负的轻快——他这辈子写过无数策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确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三日后，惊雷军的中军帐里。
《京东兵要图》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朱武、林冲、呼延灼和武松等文武将领正围着图讨论——有了这张图，他们才知道郓州城外有处隐秘渡口，可直插敌军后方；才知道青州以北的“黑风口”易守难攻，需提前布防。
“宿大人这图，抵得上十万精兵。”朱武用折扇点着“兖州”的位置，“有了这个军事布防图，我们可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整个京东东路，完成战略布局。”
陈默看着图上宿元景补注的“各地的兵力，粮草分布”，嘴角泛起笑意。这老臣虽刚留下，却已把“务实”刻进了军务里——这正是惊雷军最需要的。
“戴宗，你马上传令让江南支援军速度北上，朝廷的大军即将来攻，我们要先把京东东路先全部拿下。”陈默用力的拍在地图上命令道。
“遵命！！！” 戴宗马上领命而去。
帐外传来麦种入仓的声响，混着农户们的笑谈。宿元景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的田野，那里已有农户开始耕地，犁铧划过黑土，留下深深的沟痕——就像惊雷军在京东东路的根基，虽刚埋下，却已扎进土里。
他知道，自己撕毁密诏、献出兵要图的事，迟早会被东京知晓，高俅绝不会放过他。但他不怕。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选择，比“朝廷命官”的身份更重要；有些土地，比汴梁的宫殿更值得守护。
春风穿过军帐，带着新麦的清香。陈默指着图上的“京东全境”，对众将道：“有了这图，咱们的步子可以再稳些——先护好麦种，再护好百姓，最后，把整个京东东路，都变成能种麦、能活命的地方。”
帐内的声浪与帐外的耕牛声交织，像一曲正在生长的歌。宿元景望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留在济州，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对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