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林氏祖坟石碑上按下一枚幽光隐现的手印,随后身影渐淡,终如晨雾消尽,不留丝毫痕迹。
同一时刻,天极圣殿内,赵寒悠悠转醒。四顾空寂,疯老头早已杳然无踪,殿中唯余他一人。
“云天门……”他猛然记起昏迷前那一幕,心口猛缩,一股寒意直冲顶门,“必须回去!”
他拔腿冲出大殿,祭出龙盘飞舟,化作一道银光,朝着东方全速疾驰。
飞舟撕云裂雾,快若惊电,赵寒却仍嫌太慢。胸口那团不安越烧越旺,几乎要灼穿胸膛。
当飞舟掠过东洲边界,赵寒的心彻底沉入深渊,脚下大地漆黑如墨,山峦塌陷,河床龟裂,寸草不生,死寂无声。
“不……不可能……”他咬牙低喃,催动飞舟再快三分。
越往东去,惨状愈烈。昔日喧闹城池只剩断壁残垣,葱郁山林尽数焦枯,连风里都裹着灰烬与腐朽的气息。
终于,华洲城轮廓映入眼帘。他踉跄跃下飞舟,双腿沉重如坠千钧。
城内空空荡荡,唯余焦梁残瓦,以及几簇苟延残喘的暗火。他疯了一般翻找每一处角落,呼喊每一个熟悉的名字,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在废墟间空荡荡地撞来撞去。
“林氏……”他喉咙发紧,眼前闪过一张张鲜活面孔,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搅。
他茫然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记忆如潮水翻涌:与红狼生死相搏的刀光剑影,驱逐魔修时的浴血鏖战,仙门贺宴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可眼下,一切皆成灰烬。
“凭什么……”赵寒仰头嘶吼,声震长空,“老天为何如此冷酷!”
双膝一软,他重重跪倒,泪水滚烫,模糊了视线。多年苦修,无数次搏命厮杀,最终只换来这般结局。
“修仙?修仙到底图个什么!”他猛然抬头,眸中燃着绝望的火、淬着愤怒的冰,“若连最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飞升成仙,又有何用!”
他缓缓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却已坚如寒铁:“从今日起,我赵寒,弃仙途如敝履。若天要覆灭东洲,我便撕开这天!”
他步履踉跄,终至云天山脉。眼前景象令他喉头发紧,昔日雄峙苍穹的云天门,如今只剩焦黑残骸。断梁倾颓,瓦砾遍地,一具具炭化的躯体散落其间,无声诉说着惨烈。
每踏一步,脚下灰烬与碎骨便发出细微而刺耳的脆响,那声音直钻耳膜,更似一脚脚踩在他心尖上,疼得发颤。
“……蓝月。”他低声呢喃,眼前恍惚浮现出那道清绝身影。可转瞬之间,人影如雾消散,唯余死寂。
天色阴沉如墨,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坠落,压垮人的脊梁。赵寒登上踏云峰,云天门主峰,昔日鼎盛之巅,如今唯见焦土荒芜。
他再次跪倒,十指深深抠进漆黑的泥土里,悲不可抑。“怎会……怎会变成这样……”
忽然,赵尘当年那句话撞入脑海:“有些劫数,人力难挽。”此刻他才真正懂了这话的分量,原来一切早被写进命数,不过是场早已注定的浩劫。
他又想起疯老头那些古怪举止:那个看似疯癫的老者,明明手握翻天覆地之力,却始终对他守口如瓶。原来所有伏笔早已埋下,唯有他一人蒙在鼓里,懵然无知。
“啊!”赵寒仰天狂啸,一滴滚烫的泪滑过脸颊,“为何谁都不肯告诉我!”
话音未落,天幕骤裂,雷声炸响!一道接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劈落,尽数轰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任雷霆贯体而入。
往常,他必会运功引雷入脉,借劫火淬炼筋骨。可此时,心已冻僵,再无半分应对之意。
天雷接连轰落,直透丹田,狠狠击打在元婴之上。他雷身虽已小成,本可自如导引雷力,却因主人心死神枯,彻底失却灵性。
赵寒雷身初成,天雷于他原是助益而非灾厄。仙力藏于丹田,雷劲融于骨髓,二者相契,雷劫自当为己所用。
可如今心魔盘踞,他几乎放弃所有挣扎,任雷威在体内横冲直撞。
第十道、第十一道……第二十道天雷次第劈下,他仍不设防。心间翻腾的,全是云天门旧日光影。
逍遥宫中偶遇奇缘,初识师兄杨明时的青涩一笑,师父蓝月那张严中有暖、冷中带柔的脸,还有同门切磋论道、朝夕共修的日夜……那些鲜活面孔,如今尽数湮灭,唯余焦土一片。
他甚至记起大伯林天龙与秦青叔叔,云天门重建后,他们终于过上安稳日子,如今怕也……
“都走了……全都不在了……”赵寒跪在雷光之中,任天雷一道道劈落,却似感觉不到痛楚。因为心底的裂痕,远比皮肉之伤深重千倍万倍。
往事奔涌而来,每一帧都如利刃剜心,将他早已溃烂的心房再捅数刀。那些欢笑、并肩、追寻大道的岁月……所有所有,皆化作眼前这片焦黑废墟。
天雷仍未停歇,他肌肤开始绽开细纹,鲜血缓缓渗出,他却浑然未觉。意识渐沉,仿佛正随那些逝者一道,悄然消散于这片残垣之上。
直至第三十道天雷贯穿身躯,元婴骤然剧震,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他依旧不闻不问,仿佛这具躯壳,早已不是他的。
他似乎彻底忘了自己正在渡劫,满心只有师门倾覆的彻骨之痛,与前路尽断的万念俱灰。
大乘期,本是修仙者跨入仙道境的第一道门槛,需凝练第二元神,为后续修行夯下根基。
可赵寒心魔缠身,神思溃散,根本无法聚神导引元婴,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力在经脉中肆意冲撞。
就在此刻,一道平和却令人凛然生畏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赵寒,你真打算就此认输?”
赵寒浑身一震,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自灵魂最幽暗处升起。
“你是谁?”他在心中厉喝。
“我是你,又非你。”那声音淡然回应,“你可以唤我,血涯。”
赵寒心头一凛,顿时了然:这是蛰伏于己身的另一重意志,是多年相伴的魔气所化。它从未消散,只是悄然与他血肉相融,成了他体内沉默的另一半。
血涯接着道:“你若此刻倒下,不仅师门血仇永无昭雪之日,此生也将止步于此。这就是你要的终局?”
这句话如惊雷劈开混沌。是啊,若他一蹶不振,那些死去的同门、亲族,谁来讨还公道?云天门上万条性命,难道就这般无声无息,沉入黑暗?
他蓦然忆起南潭悟道时所悟:无论走仙途,还是踏虚路,修行途中皆会滋生心魔。心魔非外邪,实乃劫中自生;与之抗争,便是与己较量,胜则破障,败则沉沦。
“我得直面心魔!”赵寒眸中火光重燃,“否则,不光报不了仇,连性命都要被它吞得干干净净!”
一声裂云长啸炸开,赵寒凌空跃起,于半空盘膝而坐。大乘期的威压轰然扩散,周身金光如焰,层层荡漾;丹田内仙力奔涌翻腾,元神被硬生生逼出体外。
他屏息凝神,强行牵引天雷入体,一道接一道紫白电光贯入经脉,锻打元婴,催生第二元神。
可这一步,难如登天。大乘之境,高不可攀,寻常修士望而却步。也正因如此,望虚境才凤毛麟角,太多人卡在大乘期,心魔横亘,终其一生,再难寸进。
赵寒体内仙力飞速枯竭,呼吸渐沉,指尖发颤。天雷暴烈无匹,稍有不济,便是功败垂成、形神俱灭。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记起仙宫所得的元石。这等稀世灵材,此刻正是救命稻草。
他指尖一翻,一枚元石已握在掌心。精纯磅礴的元力如泉涌般灌入四肢百骸,迅速填补耗损的仙力。
有了这股支撑,赵寒稳住心神,全力驾驭雷劫,开始凝炼第二元神。过程撕心裂肺,漫长如熬刑,他牙关紧咬,脑中唯有一念:绝不能垮!
为师门血仇,为那些倒下的面孔,他必须挺过去!
天雷一道猛过一道,而他的意志却愈发如铁。心魔仍在耳畔低语、幻象频生,可此时的赵寒已能冷眼拆解,淡然应对。他明白,这不过是修行路上一道窄门,跨过去,便是新天新地。
雷光纵横之间,一个朦胧身影悄然在他身侧凝聚成型,正是初生的第二元神。虽尚显缥缈,却已透出沉厚如渊的力量感。
赵寒心头微热,继续引雷淬炼,朝着大乘圆满,一步一印地踏去。
第二元神终于凝成,可怪事突生:它并未归入本体,而是静静悬停半空,泛着温润微光。
“怎么回事?”赵寒皱眉催动法诀,反复尝试引导,可那元神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界壁隔开,与本体遥遥相望。
正当他苦苦思索时,天地灵气悄然涌动,自四面八方缓缓汇向踏云峰。速度不疾,却绵绵不绝,尽数涌入大海。
这些灵气全被第二元神吸纳。赵寒惊觉:纵使元神未归,灵力却如直接淌入经络,运转自如,毫无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