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吕布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傲气,反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
“某有什么打算,重要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城破被俘,阶下之囚,生杀予夺,不都在你韩将军手里,在曹公手里?”
韩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吕布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韩明,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某知道,曹公不会留我。”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某是天子亲封的温侯,名动天下的飞将,手握过徐州,挟持过天子,和曹公打了多少年的仗,结了多少仇。
曹公纵然再爱才,也绝不会把某这头猛虎留在身边。某死不足惜,纵横天下半辈子,值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那是骄傲如吕布,这辈子极少露出的姿态。
“只是,某麾下这些人,都是跟着某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没做错什么,只是跟错了主公而已。”
吕布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沙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文远、兴霸、张绣、高顺,这四人都是大将之才。
张辽沉稳有度,治军严谨,可独当一面;
甘宁勇冠三军,水战陆战皆是好手,攻城拔寨无人能挡;
张绣善战,麾下西凉骑兵更是精锐;
高顺的陷阵营,天下第一强军,守城攻坚无往不利。
他们四个,随便哪一个放出去,都能镇守一州,独当一面。”
“还有郝萌、曹性、臧霸、成廉、魏续五人,虽不如前四个耀眼,却也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冲锋陷阵从不后退。给大将做个副将,做个先锋,都是一把好手。”
“文臣这边,公台先生有王佐之才,治国理政、出谋划策皆是顶尖,只是性子刚了些;元龙先生智计过人,深谙徐州风土民情,治理地方是一把好手。这二人,都有经天纬地的本事。”
吕布一口气说完,目光恳切地看着韩明,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韩明,某知道你是个磊落人。某不求别的,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若是愿意归顺曹公,你便替他们美言几句,护着他们些,别让旁人刁难他们。
他们都是有真本事的人,为曹公效力,绝不会让你失望。”
“他们若是不愿意降,也没关系。你把他们软禁起来,也好,贬为庶民也好,怎么都好。
只要留着他们的性命,让他们能平平安安过完下半辈子,某就感激不尽了。”
说到最后,吕布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他何曾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可为了这些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兄弟;
他放下了温侯的骄傲;
放下了飞将的尊严;
认认真真地,向一个俘虏了自己的敌人求情。
他知道,只有自己死了,曹操才会放心接纳这些降将。
只要他活着一天,曹操就会猜忌这些人,觉得他们终究是吕布的旧部,心向吕布,不会真心归顺。
唯有一死,才能换这些兄弟一个前程。
吕布说完,便直直地看着韩明,眼神里带着期盼,带着决绝,像在用自己的性命,做最后一笔交易。
牢房外,众人早已听得红了眼眶。
他们没想到,吕布筹谋了半天,想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活路,而是他们的生路。
“主公!”
张辽第一个失声喊了出来,他素来沉稳,此刻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您不必如此!辽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您若死了,辽绝不独生!”
“温侯!”高顺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陷阵营与温侯共存亡。温侯若赴死,高顺紧随其后!”
“他娘的!老子才不投降!”
甘宁一巴掌拍在木栏上,震得木栏嗡嗡作响,眼眶通红,“俺甘兴霸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知道忠义二字!
温侯待俺恩重如山,俺岂能在温侯赴死的时候,苟且偷生?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对!我们绝不投降!”
成廉大声喊道,“我们跟着温侯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一死吗?有什么好怕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曹公就算再势大,俺也不稀罕!”
魏续梗着脖子,“俺魏续这条命,是温侯给的。温侯去哪,俺就去哪!”
“俺也一样!”
郝萌附和道,“大不了就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谁要是敢降,俺第一个看不起他!”
曹性咬着牙,忍着肩上的伤痛,沉声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温侯不降,我等绝不降!”
臧霸也点了点头:“某虽归顺温侯时日不长,却也佩服温侯的为人。温侯若死,某岂肯独自偷生?”
张绣沉默着,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和曹操有血海深仇,本就没指望能活下来。
如今吕布愿意为他们求情,他心里感激,却更不愿让吕布用命换自己苟活。
陈宫长叹一声,捋着胡须,神色决绝:“温侯不必多言。宫既随温侯入徐州,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城破人亡,理所应当。宫愿随温侯同赴黄泉,也好过屈膝侍奉曹贼!”
陈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牢房里的吕布,眼神复杂。
他本是士族出身,对生死看得没那么重,可此刻看着吕布这般为部下着想,心里也难免动容。
一时间,甬道里喊声此起彼伏,众将群情激昂,一个个面色坚毅,全无半分贪生怕死之态。
刚才还在犹豫彷徨的人,此刻全都打定了主意——宁死不降,与温侯共生死!
吕布听着外面的喊声,心里又暖又气。
暖的是这些兄弟终究没白跟自己一场,个个都是重情重义的汉子;
气的是这些家伙怎么就这么不开窍,非要陪着自己死不可。
他刚要开口再骂,韩明却先说话了。
韩明抬眼,目光扫过外面激动的众将,最后又落回吕布身上,缓缓开口:“温侯给众人都安排好了退路,那么温侯自己呢?真就打算一死了之?”
吕布闻言,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豪迈,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洒脱。
“某?”他指了指自己,嘴角带着桀骜的笑意,“某是天子敕封的温侯,是天下第一武将。
自古只有战死的吕布,没有投降的吕布。再者说,某活着,曹公心里就永远有根刺,永远会猜忌他们这些降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只有某死了,曹公才会真正放下心来,才敢重用他们。
某一日不死,他们就一日得不到真正的信任。用某一条命,换他们十数人的前程,值了。”
这就是他的打算。
用自己的死,为部下铺一条活路。
韩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温侯此言差矣。”
他慢悠悠地开口,“若是有一个办法,既能让温侯不用死,又能让曹公不再猜忌,不知温侯,愿不愿意听?”
嗯?
吕布猛地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办法既能不死,又能不让曹操猜忌?怎么可能?
他皱起眉,盯着韩明,眼神里满是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牢门外那个一直沉默伫立的黑衣蒙面人。
吕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从刚才起,他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只是一直以为是韩明的亲兵护卫,便没放在心上。
此刻韩明特意看过去,显然这个人不简单。
只见那个黑衣人微微颔首,缓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一步步走到牢门前,隔着木栏,看向牢房里的吕布。
火光摇曳,映着那双露在黑布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