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手,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将一串钥匙递了过来。
韩明接过钥匙,走到吕布的牢门前,停下脚步。
“温侯。”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吕布的背影顿了顿。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牢门外的韩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韩将军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等几日才肯露面。”
韩明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韩明伸手推开牢门,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又将牢门轻轻带上。
黄忠、赵云、太史慈三人守在牢门外,如三座铁塔般立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那个黑衣蒙面人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靠着石壁,静静地看着牢房里,一言不发。
牢房里,韩明与吕布相对而立。
一个是得胜的主帅;
一个是阶下的囚徒。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都笑了。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仇深似海,反倒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韩明转身,从门口亲兵递进来的食盒里,拿出两坛酒,两个粗陶大碗,走到牢房中央的案几旁,从容坐下。
他抬手拍开酒坛上的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他拿起酒坛,先给自己面前的碗里倒满。
酒液呈琥珀色,顺着坛口倾泻而下,酒线绵长,稳稳地落在碗中,溅起细碎的酒花,却没有一滴洒在外面。
倒完自己的,他又拿起另一坛酒,看向吕布,抬了抬下巴。
吕布笑了笑,大步走过来,在韩明对面坐下。
韩明手腕一翻,酒液倾泻,很快就将另一只碗也倒满了。
酒香四溢,冲淡了牢房里本就极淡的潮气。
韩明端起酒碗,看着吕布。
吕布也端起酒碗,迎上韩明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碰碗。
“当”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随即,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酒下肚,韩明放下酒碗,拿起酒坛,又倒满了第二碗。
依旧没有说话。
再次碰碗,再次一饮而尽。
第三碗。
三碗酒落肚,全程没有一句对话,只有酒碗碰撞的轻响,和酒水滑过喉咙的吞咽声。
三碗喝完,韩明放下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抬眼看向吕布。
吕布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
牢房外,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里面的两人。
他们不明白,韩明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来劝降的吗?
怎么进来就只是喝酒,一句话都不说?
陈宫皱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牢中的两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的曹军主帅了。
牢房里,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吕布先开了口。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着韩明,似笑非笑地问:“韩将军就这么只身进来,不怕我暴起发难,擒住你当人质?
到时候,我挟持着你,让你打开所有牢门,放我这些兄弟出去,再一路杀出下邳城。你说,有没有可能?”
这话一出,牢门外的黄忠、太史慈顿时脸色一沉,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韩明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带着一股笃定:“不会的。”
“哦?”
吕布挑了挑眉,来了兴致,“为何不会?你就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是信吕奉先的骄傲。”
韩明抬眼,迎上吕布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诚,“温侯是天下第一猛将,一生光明磊落。就算死,也会死在沙场上,死在千军万马之中。挟持人质这种宵小之辈才会做的龌龊事,你吕奉先,不屑为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就算温侯真的出手,我虽武艺远不及你,却也能拦上一招半式。牢门外三位将军,皆是当世虎将,闻声瞬息即至。真动起手来,温侯未必能得手。”
一番话,说得坦诚至极,既捧了吕布的傲气,也点明了现实的处境。
没有虚情假意的恭维,也没有刻意的威胁。
吕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震得案几上的酒碗都微微发颤。
“好!说得好!”
吕布笑着,用力一拍案几,“韩明啊韩明,你果然是个妙人。这天下,懂我吕布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他心里清楚,韩明说的是实话。
他吕布就算再落魄,也绝不会做挟持人质这种下三滥的事。那不是他的风格。
而且,他也确实没把握。
韩明看似文弱,可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沉稳,气息绵长,显然也是有武艺在身的。
就算不如自己,拦个一招半式绝对没问题。
外面那三个,黄忠、赵云、太史慈,哪个不是万夫不当之勇?
真打起来,他就算能伤了韩明,也绝对逃不出去。
韩明敢只身进来,是算准了他的性子,也是有足够的底气。
吕布看着对面的韩明,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遗憾。
可惜啊。
若是早几年遇到这个人,或许……
会是个不错的对手,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只可惜,各为其主,终究是敌非友。
韩明看着大笑的吕布,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心里同样有着几分惋惜。
吕布此人,虽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可却是真正的当世虎将。
这样的人,若是能为曹公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只可惜,他太骄傲了,骄傲到宁折不弯。
按道理来说…
这样的人,是留不住的…
韩明端起酒坛,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
“温侯,”
他举起酒碗,轻声道,“这一碗,敬虎牢关前的吕奉先。”
吕布端起碗,与他一碰。
“干!”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醇香。
两人都知道,这一碗酒过后,有些话,就该说了。
牢门外,众人看着对坐饮酒的两人,都沉默着。
火光跳动,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偶尔的碰碗声。
一场关于生死、去留的博弈,就在这小小的牢房里,在酒香与沉默之中,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