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杨彪紧接着怒喝出声,他声音本就洪亮?
此刻全力嘶吼,震得殿内烛火都颤了颤,“下邳乃大汉疆土,天子在此,尔等率兵破城,囚禁温侯,如今又擅闯殿宇,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大汉王法!”
伏完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硬撑着气势:“尔等是曹操的人吧!曹孟德素来托名汉臣,今日竟让部下如此悖逆!我看他才是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老夫皇甫嵩,征战沙场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无君无父之辈!”
皇甫嵩苍老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他往前踏出一步,虽年迈却依旧有威势,“立刻退出去!卸甲请罪,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卢植没有说话,只是沉下脸,周身散发出儒将的威严,挡在了最前面。
五人一字排开,如同五堵老墙,挡在龙椅之前。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一个比一个愤怒,一声声“乱臣贼子”、“意图谋反”的呵斥,在大殿里接连响起,看似气势汹汹。
可仔细听去,那高亢的声音里,都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的腿在抖,他们的心在慌。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几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身后更是带着无数精兵。
他们五个手无兵力的老臣,根本拦不住。
可他们不能退,退了,就丢了大汉最后的脸面,退了,就对不起世代蒙受的皇恩。
他们只能用这一声声嘶吼,用这仅存的气节,去做徒劳的阻拦。
韩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五人,径直落在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天子身上。
脚步不停,一步步朝着台阶走去。
“尔敢!”
董承见他竟全然不理会,顿时勃然大怒,伸手就去推韩明的肩膀。
他身为国舅,何曾受过这般轻视,此刻怒极,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将这人拦下来。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挡在了他的手腕之前。
是赵云。
赵云不知何时上前一步,右手轻轻一格,看似力道不重,却让董承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董承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道,任凭他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
他又惊又怒,抬头看向赵云,正撞上赵云平静无波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戾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赵云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与此同时,杨彪和伏完也动了。
杨彪挥起手中笏板,就朝着韩明身上砸去,伏完则伸手去抓韩明的胳膊,想要将他拽住。
曹仁往前一步,粗壮的手臂横在二人身前。
他只是轻轻一挡,杨彪手中的笏板就“啪”地打在了他的重甲上,震得杨彪虎口发麻,笏板差点脱手飞出。
伏完的手也被曹仁格开,曹仁力道沉稳,只一下,就将伏完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老东西,不知死活!”
太史慈见状,低喝一声,上前一步,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虎目圆睁,吓得皇甫嵩和卢植同时脸色一白。
可二人依旧没有退,皇甫嵩伸手扶住踉跄的伏完,卢植则挡在了杨彪身前,对着太史慈怒目而视。
一时间,殿内剑拔弩张。
五位老臣涨红了脸,气喘吁吁,有的手腕发红,有的笏板歪斜,衣冠都有些凌乱,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挡在前面。
曹仁、赵云、太史慈三人站在韩明身侧,身姿挺拔,如同三座铁塔,轻易就将五人的阻拦化解于无形。
韩明脚步丝毫未乱,越过五人,一步步走上了丹陛,最终停在了龙椅之下,距离刘协不过数步之遥。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刘协。
刘协也在看着他。
冕旒后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半点波澜。
刚刚听到吕布被擒时的震动与恐惧,仿佛都已经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漠然。
四目相对。
殿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丹陛之下,五位老臣还在挣扎,想要冲上来,却被曹仁三人牢牢拦住,只能发出愤怒的低吼。
许久,韩明微微躬身,对着刘协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兖州牧帐下韩明,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公事公办的平稳,就像是在参见一位寻常的上官,而非九五之尊的天子。
刘协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他微微前倾身体,冕旒的珠串向前晃动,露出他苍白而年轻的脸。
他看着韩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韩将军,可是来杀朕的?”
韩明闻言,缓缓直起腰板,抬眼迎上刘协的目光,神色坦然,毫无惧色:“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刘协猛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骤然拔高。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双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整个上半身都倾了过来,状若疯魔一般,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韩明。
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骤然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绝望,如同压抑了十几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不杀朕?那就是来辱朕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却一声比一声高亢,在大殿里疯狂回荡。
“一个个的乱臣贼子,都想让朕死!
都想拿着朕的性命,去换你们的功名富贵!
现在就连唯一肯护着朕的温侯,都被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给擒住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朕了!”
“朕在你们眼中到底算什么!啊?!”
刘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玉杯都跳了一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从容,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态。
“朕从小就见过了十常侍乱政!
那一年朕才八岁,皇宫里血流成河,朕和皇兄躲在永巷的茅厕里,闻着屎尿的臭味,听着外面宦官和士兵的惨叫,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后来董卓进京,废少帝,立朕为帝。朕坐在这龙椅上,看着张让被董卓逼死在朕和皇兄面前,看着他的人头被扔在大殿上!
再后来,李儒端着毒酒来了,就站在这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喂皇兄喝下去!
朕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皇兄七窍流血,拉着朕的手说‘皇弟,活下去’!”
“朕那时候才九岁啊!”
刘协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恨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