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一路劳顿。”她轻语,接过那袭沾了雪粒的玄色披风,温润如旧。
曹昂反手握住她的手,细看这张清丽温婉的面容:“缘缘,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可还安泰?”
“都好。”邹缘温声道,眸光清亮,
“父亲进位丞相,阖府都在忙活庆典。只是孩子盼着你,阿桐日日扒着门框望呢。”
话音未落,廊下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孩童清脆的呼唤:“爹爹!”
曹昂松开邹缘,转身便见阿桐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进怀里。
他笑着将儿子抱起,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阿桐咯咯笑着,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父亲肩头的残雪。
“想爹爹了没?”曹昂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
“想!”阿桐答得响亮,随即指着院外,“娘亲说,等爹爹回来,带我去铜雀台看大马!”
邹缘在一旁浅笑:“许是霜儿上次念叨着想去铜雀台看看,阿桐便记在心里了。”
曹昂抱着儿子,与邹缘并肩步入内室。
他敏锐地察觉到,邹缘看似神采奕奕,眸底隐有倦意。
“缘缘,你气色有些不济。”他将阿桐放下地,遣侍女带去玩耍,
他在榻边坐下,轻执其手,“可是操劳过度?我瞧你比上次清减了些。”
邹缘微微一怔,随即抽回手,“哪有。只是近日夜里睡得浅些,许是思虑多了些。夫君莫要小题大做。”
曹昂凝视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便道:“待这几日庆典事了,我便向母亲告假,带你和阿桐回徐州住些时日。”
邹缘眸光一亮,随即黯淡下去,“夫君,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如今是丞相,咱们这嫡长房的子女,可不能失了体统。
再说阿桐渐渐也大了,不宜总是住在徐州。”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徐州那边,靓儿妹妹自是打理得极好。”
曹昂哈哈一笑,“缘缘总是这般懂事。”
“对了,”曹昂忽然压低声音,“寿儿那边……又有喜了。”
邹缘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喜,“是吗?寿儿妹妹倒真是个有福之人。”
曹昂轻轻点头,“只是她如今身份尴尬,托我向缘缘致谢,感念照拂,并亲手制衣数件,一并托我带来。”
“这是什么话。”邹缘轻笑,眸光温柔,“阿桐乖巧懂事,我待他如亲生一般,何来致谢之说?只是……”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寿妹妹性子清冷,这些年隐姓埋名,怕是心里苦得很。
阿桐这边,让她尽管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怠慢他半分。”
曹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缘缘,谢谢你。”
邹缘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哀伤。
她知道,此生大抵难以为他诞下子嗣。
但她更知道,深情不必诉诸言语,更无需以血脉为证。
她会替他守住这个家,替他护好每一个他珍视的人。
窗外,初雪愈发绵密,簌簌作响。
曹昂忽而半谑半认真轻叹:“缘缘,何时也为我添上一子?也好给阿桐做个伴。”
邹缘身形微僵,旋即若无其事挣开他,转身拨弄炉中炭火,
语声轻淡:“子嗣自有天定,何必强求。我既有阿桐唤我一声娘,便已足矣。”
她背对着他,指尖悄然攥紧,忙转了话头:
“对了,今日仓舒数番前来,频频问起大哥归期……”
曹昂闻言起身:“我这便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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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清寂依旧。
初雪无声,覆了青石板,几竿修竹负雪静立,紫檀圈椅空寂,犹待人归。
曹昂独伫院中。
陆勉的回报字字如刀,
他原以为,查清真相便能解开心结。
可此刻,他只觉满眼皆是历史的血腥与尘埃。
可邺城之内,耳目众多,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又该如何?
思忖间,恰闻院门外细碎脚步,伴着孩童清脆笑语。
“娘,今日先生教《诗经》‘静女其姝’,可美了!”
曹昂身形一隐,退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环夫人牵着曹冲的小手,缓步走入院内。
她着一身青色素衣,面色较平日更苍白,眉宇间倦意难掩。
“仓舒,”她蹲下身,为曹冲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温柔却有些飘忽,
“那‘静女其姝’之后,还有一句‘俟我于城隅’。
说的是女子与心上人相约,却故意藏在角落里,让那人心急寻找……你可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曹冲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是不是就像捉迷藏?娘,您以前也这样和人玩过吗?”
环夫人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拍了一下曹冲的额头,低声嗔道:
“胡言乱语什么。快进屋去,把今日的字临完。”
看着曹冲跑进屋内,环夫人缓缓直起身。
却见曹昂从廊柱后转出,月白锦袍衬得身形修长,双眸深邃,此刻一瞬不瞬凝注于她。
四目相对。
环夫人迅速垂下眼帘,对着曹昂行了一个标准的妾室礼,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朔雪覆邺,大公子跋涉辛苦。”
说完,她便要侧身离去。
“环姨娘。”曹昂的声音很低,“‘俟我于城隅’……这典故用得好。只是,姨娘可知,这诗的后半句是什么?”
环夫人脚步一顿,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平静:
“大公子博学,何必考校妾身。妾身不过随口一说,教导仓舒罢了。”
“后半句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曹昂一步步走近,
“说的是男子找不到心上人,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踱步。”
他停在环夫人三步之外,她身上清浅气息,近在鼻息。
“我在想,”曹昂声音压得更低,“如果那个女子不是藏起来捉弄人,而是被迫离开了,那个男子……会不会疯?”
环夫人的呼吸骤然一紧,气息乱了几分。
她猛地抬起头,
“大公子!” 环夫人声线微颤,语气冷硬自持,“还请自重。这般污言秽语,岂容在我这南院轻言妄议?”
“是昂失仪。” 曹昂微微拱手,话锋一转,“彭城之事,我已遣人前往查探,带回了一些消息。”
环夫人身形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