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湖面上倒映着晚霞和火烧云,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草地上铺着几张宽大的草席,草席上摆满了各色吃食和酒坛。
几个炭炉支在旁边,炉火已经烧得通红,炉子上的烤肉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
各自的妻妾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一边聊些有的没的家常。
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叫声、烤肉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混着晚风送来的桂花香气,把这片夕阳下的草地填得满满当当。
草席中央,于毒、郭嘉、赵云三人盘腿而坐。
三人都没穿朝服,也没戴冠冕。
此刻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于毒的手上……他正拿着刷子在给烤架上的羊腿刷蜂蜜,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十年的厨子。
“哈哈,兄长这手艺,不开个馆子可惜了。”郭嘉端着酒碗,笑眯眯地说。
“嘿……朕开的馆子,你吃得起?”于毒头也不抬。
“吃不起吃不起。”
郭嘉连连摆手,嘴上却得理不饶人。
“但臣弟带了酒,可以抵饭钱。”
“好小子……你那酒还不是从朕的酒窖里顺的。”于毒瞥了他一眼。
郭嘉理直气壮:“嘿嘿,顺兄长的酒请兄长吃饭,有何不可?”
赵云在旁边听着这两人斗嘴,不插话,只是笑着摇头。
酒是陈年的杜康,倒在粗陶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于毒把烤好的羊腿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匕首切成三份,分别推到郭嘉和赵云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朝两人举了举。
“来,走一个。”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时有一道灼热的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化成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于毒呼出一口酒气,把空碗往草席上一搁,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发了一会儿呆。
“二弟。”他忽然开口。
“嗯?”
“三弟。”
“在呢。”
于毒的目光依旧停在那些火烧云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兄弟三个,会有今天这一天?”
“呵!”闻言的郭嘉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于毒一眼,然后放下酒碗,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弄,没有算计,也没有平日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真诚。
“不瞒兄长。”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碗的边沿。
“臣弟当年第一次见到兄长的时候,就看出兄长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那时候臣弟在心里说,这个人,值得跟。”
他顿了一下。
“但……说句大实话。”
他抬起头,那双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坦诚到近乎天真的神色。
“臣弟想的最远的结局,也就是辅佐兄长割据一方,坐拥数州,在这天下棋盘上占个角,跟曹操、袁绍那帮人掰掰手腕而已。”
“至于一统天下……”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说实话,就连臣弟都觉得那是天方夜谭,毕竟改朝换代太过遥远,需看运气、看天意。”
“结果呢?”
“结果兄长十几年就把天下平了,顺带还跨海把域外各国给灭了,现在贵霜也没了,奄蔡也没了,康居也没了,大乾的版图已经大到臣弟画地图都画不过来了。”
他端起酒碗,朝于毒举了一下,语带感慨。
“兄长,说实话,臣弟没想到。”
“臣弟自诩算无遗策,但兄长的每一步,都走在臣弟的算计之外。”
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呵呵!”
于毒听完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赵云。
“子龙呢?”
赵云正在给烤肉翻面,闻言动作一停。
他想了想,把刷子搁在盘子上,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开口。
“兄长,云亦是如此。”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回忆的神色。
“当年臣弟和兄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臣弟只觉得兄长是个豪爽仗义的好汉,值得深交。”
“再后来,咱们是在酒桌上结的义,那时候喝多了,臣弟说……”
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不太自在的笑容。
“臣弟说,要跟着兄长肃清寰宇,一统天下。”
他看向于毒,那双剑眉星目里依旧清澈如少年时。
“说句不怕兄长笑话的话,其实……第二天酒醒后臣弟就没太过当真了。”
他端端正正地端起酒碗,双手捧着,朝于毒举起来。
“但现在,臣弟可以说了。”
“咱们当初醉酒放下的豪言……实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肃清寰宇,一统天下,八个字,一个都不少。”
他说完,一仰头,把酒喝得一滴不剩。
于毒看着赵云,又看了看郭嘉。
这两个人,是从他起于微末时就追随左右的好兄弟,愿意拿命陪他一起疯。
他们走过最苦的路,一起经历过艰难。
但从来没有后退过。
一步都没有。
于毒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从炭炉旁边拿起酒坛,亲自给郭嘉和赵云各倒了一碗,又把自己的碗满上。
“呵呵,为兄也不知道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低沉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当初……朕最初想做的那件事,不是什么一统天下,我当时只想活下去,带着我身边的人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
穿越至此,孤立无援,匪寇出身!
根本没人能体会他当时的感受,那是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的跨越,一般人是根本适应不来的。
“后来,杀着杀着,地盘就大了!再后来,打着打着,天下就平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转头望向夕阳的方向,目光越过上林苑的围墙,越过长安城的城楼,越过渭河,越过那些绵延不绝的山脉和平原。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郭嘉和赵云。
“但还没完……朕说过,要一统全世界。”
“这话不是说着玩的,羌地平了,康居平了,奄蔡平了,贵霜也快了。”
“再往西,还有什么大秦,还有什么波斯,还有朕也说不上名字的一大堆国家。”
“朕不打算再御驾亲征了。”
“但朕的将军们……你们的那些老伙计们,他们会替朕去的。”
“他们会替大乾去的。”
于毒端起酒碗,朝西边举了举,像是在敬那些已经出发和即将出发的远征将士们。
赵云端起酒碗,朝于毒举了一下。
“兄长。”
郭嘉也端起来。
“兄长。”
于毒坐起身,端端正正地端起碗,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咧开嘴,露出牙齿,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
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胜利者的骄傲,不是穿越者的优越,不是复仇者的痛快。
就是一个兄弟,对着另外两个兄弟,最纯粹的、最不加修饰的笑。
“干。”
“哈哈!”
“哈哈哈……!!”
三只粗陶酒碗在灯笼的暖光下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回响。
那回响穿过草地,穿过树林,穿过湖面,穿过上林苑的围墙,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穿过黄河与长江,穿过十万大山与万里平原,穿过这片广袤到近乎无垠的大乾版图,一路飘向远方那些尚未被铁骑踏足的土地。
头顶星河无声轮转,人间灯火次第明灭。
他们的征途,还远没有结束。
但今晚的这碗酒,敬的是一切的开始与一切的圆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