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间深处。
明叶靠在一片碎裂的折叠空间碎片上，一动不动。
她的白发已经失去了光泽。
原本如银丝般明亮的发丝，此刻灰暗枯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她的黑眸半阖。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嘴角那一丝血迹早已干涸，在她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虚潮已经薄到了极致。
那层原本笼罩在她体表的灵力光幕，此刻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风一吹就散。
远处传来的震动。那个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明叶缓缓睁开眼睛。
宇宙空间。天璇星域。
玄霄站在虚空中，面对着韩墨的旗舰。
他的表情平静。
白袍在灵能微风中轻轻鼓荡。
那双淡银色的瞳孔中，映着韩墨的脸。
也映着整片星域的星光。
“孩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天道盟的根，不在千万年前。在亿年前。你们的祖先，是第一批被太虚一族选中、参与守护异界之门封印的人。”
韩墨沉默了。
“那些记忆被抹去，是因为太虚一族怕你们承受不住。”
“但现在，封印已经松了。”
“该知道的事情，你们迟早会知道。”
玄霄的目光最后扫过韩墨。
“记住。天道盟从未真正消亡。”
“它只是睡着了。”
“而现在，该醒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就在这时。
超空间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震动不同于之前明叶与玄霄交手时的波动。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蛮荒的力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超空间的最深处，正在苏醒。
玄霄的身影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超空间的方向。
淡银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意外的情绪。
因为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中，携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王血。
侍月一族的王血之力！
但那王血之中，又夹杂着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狂暴到极致的法则之力。
玄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他低声说。
他盯着超空间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超空间。
明叶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靠在碎裂的折叠空间上，黑眸中的光芒越来越淡。
虚潮已经几乎消失。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王血的匮乏，让她的身体无法维持虚冥境的消耗。
她在衰退。远处，那道震动越来越近。
明叶已经无力去判断那是什么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暗。折叠空间的灰色变成了深黑。深黑变成了虚无。
在意识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
是从超空间的更深处传来的。
那是一种脚步声。
沉稳。有力。每一下，都踏在超空间的折叠层面上，让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明叶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划破了超空间的黑暗，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飞来。
明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那道光停在了她面前。
光芒散去。
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白发。灰眸。面容冷峻。一袭黑衣。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暗金色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
明血炎。
他低头看了明叶一眼。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超空间的层层折叠，落在了远处那个正在逼近的白色身影上。
他的灰眸中，没有愤怒。
没有焦急。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深渊一般的杀意。
“玄霄。”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让整个超空间都在颤抖。
玄霄停在了超空间的边缘。
他没有进去。
他盯着那道从超空间深处传来的气息，淡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道气息越来越强。
强到超空间的折叠层面，都在它面前弯折。
强到虚空本身都在呜咽。
那是一种虚冥境，被推到了某个极致之后的状态。
玄霄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中的核心。
王血！
纯粹的、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王血之力。
和亿年前，他在那个女人身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明千秋。
侍月一族的女帝。
那个让整个宇宙都为之颤抖的女人。
那个他倾太虚一族全族之力，才勉强将其封印的女人。
玄霄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他低声说。“不是她。”
他的瞳孔微微颤动。
“但她身上的王血……”
想起来了。两千年前，他还不是虚冥境。
他只是太虚一族中，一个界主巅峰的长老。
那时候，月辉的残魂已经开始重新聚集力量。
侍月一族的传人，在宇宙中重新出现。
那个人叫明血炎。
那是一个让太虚一族感到恐惧的存在。
太虚之主下令，派出太虚斩神阵，围杀明血炎。
三百七十二位界主巅峰。
太虚一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阵法。
他们在一个超空间航道中拦截了明血炎。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百七十二位界主巅峰，联手布阵。
玄霄是阵法的核心。阵眼之位，由他坐镇。
结果呢？
明血炎三剑破阵。
三百七十二位界主巅峰，死伤过半。阵眼被一剑击碎。
玄霄首当其冲。他只记得一件事。
那一剑的锋芒，穿透了阵眼，穿透了他的身体。
明血炎从他面前走过。
那一刻，明血炎身上的气息，让他浑身僵硬。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蚂蚁，突然面对了一条龙。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臣服。
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压制。
那一战之后，玄霄用了整整五百年，才从那种压制中缓过来。
而现在。两千年过去了。那道气息，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比两千年前强了百倍不止。
玄霄闭上了眼睛。他在感受。那股气息中的王血之力，浓郁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如果说两千年前的明血炎，像是一条河流。
那么现在的明血炎，就是一片汪洋。
不。
比汪洋更深。
比汪洋更暗。
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玄霄睁开眼。
他的淡银色瞳孔中，映着超空间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画面。
亿年前。
侍月一族的月皇明千秋，从异界之门中带回了突破虚冥境的方法。
太虚一族意识到了危险。
太虚之主下令，集结全族之力，围杀明千秋。
那一战，是太虚一族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行动。
数以千计的界主巅峰。数以百计的道尊境。还有太虚之主亲自坐镇。
玄霄也在那一战中。那时候，他还只是阵法最边缘的一个小角色。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在阵法的最外层，维持空间封锁。
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明千秋。那个女人站在虚空中。白衣。长发。面容平静。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让太虚之主都不得不全力以赴。
那种威压……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是王血。
侍月一族的王血，在那个女人身上，被激发到了前所未有的浓度。
那是一种超越了修为、超越了法则的力量。
是血脉本身的力量。
太虚一族倾尽全力，才勉强将她封印。但明千秋消失了。
她带着异界之门的秘密，消失在了宇宙的最深处。
太虚一族赢了。但赢得很惨。
那一战之后，太虚一族用了整整千万年，才恢复了元气。
从此以后，太虚之主定下了规矩。
镇压异界之门。扶植三大霸主。维持宇宙秩序。
永远不能再让侍月一族崛起。
玄霄从回忆中醒来。他盯着超空间中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芒。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在恐惧。
那种恐惧，来自血脉深处。
来自亿年前那场大战的记忆。来自两千年前那场惨败的烙印。
明血炎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像明千秋了。
不。
不是像。
是已经超越了。
那股王血的浓度，那股星流法则的狂暴，那个男人身上传来的威压……
和亿年前的明千秋，如出一辙。
甚至更强。玄霄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恐惧已经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两千年了。”他低声说。
两千年前，他是界主巅峰。
他是太虚斩神阵的核心。阵眼之位，由他坐镇。
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踏入了虚冥境。
虚冥境。
太虚一族亿年来只有太虚之主才能踏入的境界。
他已经在超空间中击败了明叶。
明叶是虚冥境。
虽然王血流失、虚潮极薄，但她毕竟是虚冥境。
而玄霄，以巅峰状态，击败了一个衰弱的虚冥境。
他有理由相信，自己不会比两千年前的明血炎弱。
甚至更强。
明血炎抱着明叶，从超空间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身影出现在天璇星域的虚空中。
黑发灰眸，黑衣长剑。
他的面容冷峻，冷到没有一丝表情。
但他的灰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种燃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明叶在他怀中，已经昏迷。
她的白发灰暗，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明血炎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玄霄。两个人，隔着数百万里的虚空，对视。玄霄站在现实空间的这一端。明血炎站在现实空间的那一端。
中间，是星盟三军的舰队。是天道盟的降兵。是韩墨的旗舰。
但所有这些，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白衣白发，淡银色瞳孔。一个黑衣黑眸，灰色瞳孔中映着冰层下的火焰。
“玄霄。”
明血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穿透了虚空，穿透了舰队，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甚至穿透了韩墨的灵魂。韩墨站在他旗舰的舷窗前，浑身一震。
威压！
一种让道尊境巅峰的韩墨，本能地想要跪下的威压。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撑住了。
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力量……”他低声说。
身旁的深渊，同样脸色发白。
“虚冥境。”副官的声音很涩。“又一个虚冥境。”
“但他的气息……”副官顿了一下。“和明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副官沉默了两秒。
“明叶的虚冥境，像一潭深水。平静，但能感觉到深处有暗流。”
“而这个人的虚冥境……”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玄霄看着明血炎。
他的淡银色瞳孔中，映着那个黑衣身影。
他能感受到明血炎身上的气息。
明血炎比两千年前给他的压力更加强烈了。
两千年前，他只是界主巅峰。
那时候，明血炎就能一剑破开太虚斩神阵。
而现在……
玄霄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明血炎身上的虚冥之力，和明叶的完全不同。
明叶的虚冥之力，是虚潮。是空间法则修炼到极致后的灵力形态。
而明血炎的虚冥之力……
是星流。
那种力量像是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星河，在他的体内翻涌。
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你突破了。”玄霄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来维持。
明血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玄霄。灰眸中，冰层下的火焰在跳动。
“两千年。”明血炎终于开口了。“你记不记得，两千年前，在超空间航道里。”
玄霄没有说话。
“三百七十二个界主巅峰。”明血炎的声音很轻。“太虚斩神阵。”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冷漠的回忆。
“你们输了。”
玄霄的瞳孔微微颤动。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场惨败。三百七十二位界主巅峰，全部重伤。他坐镇阵眼，承受了那一剑最直接的冲击。
明血炎一剑破阵的画面，刻在他的记忆里，两千年没有褪色。
“那是两千年前。”玄霄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两千年前，我是界主巅峰。”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是虚冥境。”
明血炎看着他。
灰眸中没有波澜。
“虚冥境。”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
“所以呢？”
这两个字，让玄霄微微一愣。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