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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莉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剧本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化妆间的空气里浮动着粉底和发胶的气味,一盏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低鸣。
她原本以为,许明会因此事愠怒——毕竟,多年前那场针对与戏份删减,换作任何人,都该留有痕迹。
可他没有。
他就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背对着镜灯,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清晰。
他甚至还在笑,那笑声不高,却持续着,像午后晒暖的溪水,潺潺地漫过她心头垒起的石块。
她望着他,先前堵在胸口的那些愤懑,不知怎地,就随着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点点消融了。
最后,只剩下一声轻叹,从她唇间逸出。
“算了。”
她松开手,剧本滑落膝头,“你都不在意,我一个人较劲,倒显得可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但你记着,现在,你归我管。
若有人再让你不痛快,你必须告诉我。”
这话并非空言。
她在这一行浸染的年岁比他长,奖杯握过,人脉织就,虽则眼下风头不及他炽盛,可根基盘错,自有一份重量。
她的男人,轮不到旁人来轻慢。
许明性子宽和,不代表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同样好相与。
许明听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
那模样,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妥帖地护住了。
他确实觉得幸运,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好,都听你的。”
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想那些了,调整下状态,戏马上开拍。
你在旁边看着,就是最好的鼓励。”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掠过许多画面。
这些年,与他名字并列出现过的女性面孔不少,合作时难免有亲近的戏码,拥抱或更近的接触,外界编排的故事亦真亦假。
可纷繁光影里,唯独她,让他停下了目光。
并非只因她容貌出众。
更因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鲜有污糟的传闻傍身,业内提起,多是赞一声专业与品性。
而他最看重的,是她那副从不遮掩的性情,爱憎分明,如同淬过火的刃,清亮而坚定。
这与某些逢场作戏、只愿维持暧昧模糊的关系截然不同。
起初,他也未曾想过要将自己与谁牢牢系在一起,更无意将私事置于公众视野之下。
踏入这个圈子,他怀揣的愿望很明确:站到那光芒汇聚的顶点,成为众人瞩目的存在;同时,这个遍布美丽造物的世界,本身也充满**,与不同的她们演绎故事,亦是职业附赠的、心照不宣的体验。
然而,戏演过了,故事传过了,那些或真或假的亲密瞬间也经历过了。
许明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与某位女艺人并未确立正式交往关系,却被镜头捕捉到共同进餐或并肩行走的画面,那些影像将在数小时内席卷各大社交平台头条。
随后他便不得不耗费精力公开澄清所有传闻皆为虚构。
想到未来可能持续与多位女星牵扯出暧昧话题,他忽然觉得,不如认真开始一段感情来得干脆。
至少那样便能光明正大地牵着恋人的手走过街巷。
不必担忧被媒体曲解渲染,更无需在次日清晨匆忙登录账号发布声明。
“亲爱的,”
他压低声音,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待会儿你就坐在**旁边看我表演吧。
有你在场,连台词都会说得更顺畅些。”
赵莉颖耳尖微微发烫。
公开恋情尚不足六十日,某种隐秘的欢喜却像藤蔓般日夜生长。
每当想起镜头前收放自如的演技派演员私下会为她温牛奶,想起那张被时尚杂志反复称赞的面容只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细密的雀跃便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只是此刻拍摄现场人影绰绰,数十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个角落。
“剧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她借着整理戏服袖口的动作错开视线,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得注意场合……毕竟都是专业演员。”
许明挑眉环视四周。
谁规定片场不能流露真情?他不过是想靠近自己的恋人,难道需要经过谁的批准?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偷瞄这边的工作人员纷纷垂下头。
有人突然对道具箱的纹路产生浓厚兴趣,有人反复检查服装上的扣子是否牢固。
明明他嘴角还噙着笑,那些扫过的视线却让空气凝滞了三分。
连导演也突然对分镜脚本研究入迷,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位是手握奖杯的影后,一位是商业价值顶尖的男星,这对真实情侣同框出演本身已为剧集带来空前关注度。
此刻中场休息时分短暂的亲密互动,既未耽误拍摄进度,也未影响成片质量——他还能多说什么?
更何况许明愿意以远低于市场的酬劳客串出演,本就是看在赵莉颖的情面上。
两座行走的流量山峰并肩而立,任谁都要斟酌言语的分寸。
片场陷入某种默契的安静。
所有身影都专注于手中的事务,仿佛突然集体遗忘了余光的存在。
周围的目光早已识趣地移开。
许明环视一圈,确认再没有多余的视线投向这里,嘴角的弧度便松了下来。
他转向身旁的人,声音压得轻快:“该上场了。
要是这会儿能讨个彩头,说不定待会儿的戏能顺当些。”
赵莉颖耳根有些发烫。
她没立刻应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从前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像风里的碎纸片,偶尔掠过心头——那时候她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个位置,在明明暗暗的注视里,成为他身边那个名字被公开提起的人。
“现在……不太好吧。”
她声音低下去,“等拍完再说,行吗?”
许明没接话,只是侧过脸来看她。
他眼梢弯起,那种笑是经过无数次镜头检验的,温和里带着点不容错辨的专注,像午后晒透的湖水,暖意一层层漾开。
这笑容她见过许多次,在荧幕上,在别人的**里,甚至从前隔着人群远远一瞥时,都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此刻这光正笼着她。
赵莉颖忽然想起那些和他名字捆在一起的面孔,艳丽鲜活的,惊鸿一瞥的,都在娱乐版面的边角渐渐褪色。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这笑容稳稳接住。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寂静,远处道具挪动的闷响、隐约的对话声,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哪有人看?”
许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似的责备,仿佛她的犹豫是件多不该的事。”还是说……你不乐意给我鼓鼓劲?”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含笑的视线里。
那里面没有催促,只有一片坦然的等待,仿佛她下一刻点头或摇头,他都会照单全收。
这姿态反而让她心里那点扭捏散了些。
她想起化妆间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想起方才走过长廊时,几个工作人员匆匆别开的目光里藏不住的艳羡。
“怎么会不乐意。”
她终于也笑起来,那笑容先是抿在嘴角,而后慢慢漫开,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痕。”你要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
话音落下时,她已经凑近了些。
片场顶灯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她飞快地在那片暖色里碰了一下,触感微温,带着点化妆品淡淡的脂粉气。
退开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出短促的节奏,一声,又一声。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片场的灯却白得刺眼。
空气里飘着盒饭冷却后的油腻味,混着电缆过热的焦糊气息。
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在空旷的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场戏的布景刚搭完,角落堆着未收拢的道具箱。
白锦庭已经站在定位光斑下,脸上带着妆,眼神却有些放空,望着虚空某处。
而另一边——
许明的手很自然地拂过赵莉颖耳际,指尖掠过发丝,像是要帮她理一理,动作却停在那里,成了某种无声的停留。
她没有躲,反而侧过脸,让那触碰更真切些。
周围几个正收拾线缆的人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蜻蜓点水般扫过,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累不累?”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却又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她摇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那是一种被妥帖安放后的松弛。
棚里并非所有人都对此无动于衷。
灯光组那边,有人低头飞快按着手机屏幕,指尖带着点发泄的力道。
另一个角落,抱着反光板的年轻女孩怔怔望着那对身影,忘了动作,直到旁边人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看入迷了?”
撞她的人声音里带着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女孩回过神,脸颊微热,赶紧移开视线。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过一个念头:那样近的距离,呼吸该是什么温度?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她甩甩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手头冰冷的器材上。
金属外壳触手生凉,和远处那种无形的、暖融融的氛围割裂成两个世界。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而缓慢。
导演还没喊开始,等待发酵出更多细微的躁动。
有人开始频繁看表,表盘荧光指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在倒数逃离的时限。
而处于目光中心的两人,似乎浑然不觉。
许明正从助理手中接过一瓶水,拧开,却没喝,先递给了身边那位。
她接过去,瓶口并未接触嘴唇,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很平常的动作。
可落在某些熬得眼睛发涩的人眼里,每个细节都被放大,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远处,白锦庭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又像只是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划破了某种胶着的空气。
该开始了。
所有游离的思绪被这一声拉回现实。
灯光师调整了最后一盏灯的角度,光束切割空气,尘埃在光柱中狂舞。
场记板举起,黑色条纹在白色底板上格外醒目。
“最后一场——”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准备。”
纷乱的脚步声、器材移动的摩擦声、压低音量的指令声短暂响起,又迅速归于一种紧绷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飘忽的目光、那些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抱怨,都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戏。
场记板落下时,空气里还留着刚才那阵短暂骚动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