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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乐得直拍腿:“没错!男主角剧本吃得透啊!”
一旁始终没说话的许明这时才抬起眼。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真打。”
许明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敲进木头里,“我演戏,不用替身,也不借位。”
白锦庭转向导演,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能换个人吗?反派……未必非他不可。”
导演摇头,神色却更兴奋了。
他打量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紧绷的弦,像是欣赏什么绝妙的构图。
“换不了。
我磨了许老师好久他才点头。”
导演笑道,“你们现在这状态——多难得。
等开机了,感情全是现成的。”
棚顶的灯照得**肤发烫。
白锦庭瞥见许明慢慢摘下了墨镜,那双眼睛平静地望过来,却让他后背窜起一阵凉。
赵莉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算是回应了刚才那番话。
难怪许明和导演能聊得这么投契。
原来他答应来串场的,是那个最终立在所有人对立面的角色。
身为贯穿全剧的女主角,她清楚那个位置的分量。
即便加起来露脸的时间还凑不满半节课,
可每次现身,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那段接连往男主角脸上甩巴掌的戏——
光是想象画面,就觉得带劲。
“白锦庭,你可听清了?”
许明转过脸,声音里带着笑,“到时候咱们好好配合。
对了,我演戏向来不用替身,也不搞借位那一套……你提前有个准备。”
不用替身,不借位。
那意味着,剧本里写着的二十下耳光,
都得结结实实落下去。
白锦庭听完,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立刻僵住了。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整部戏里最遭罪的恐怕是自己。
看着许明笑得一脸畅快,白锦庭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什么客串,什么帮忙……
这分明是借着角色的壳,来报私下的仇。
“行啊,”
白锦庭硬是挤出声音,“专业演员当然得亲自上阵。
不过能跟赵莉颖老师对戏,我也挺期待。
听说里头还有几场亲近的段落……许老师到时候可别看得太投入。”
他话刚撂下不到两分钟,导演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对了,有件事得补充说明,”
导演扶了扶眼镜,“你和女主的感情戏,剧本调整时已经拿掉了。
咱们这剧的重点不在儿女情长。”
白锦庭整个人顿在原地。
开拍第一天,接连两个消息砸过来。
先是死对头要亲手扇他二十个耳光,
再是自己和赵莉颖所有的互动戏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和最初谈的,根本是两回事。
“等等——”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当初可不是这样定的!”
夜幕压下来时,剧组的灯光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
许明推开虚掩的铁门,看见几个身影还贴在墙边,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混着远处道具车卸货的闷响。
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灯光下拖出一道疲惫的白雾。
“订了咖啡。”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让离得最近的场务姑娘转过头,“看你们熬得眼皮都沉了。”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手里攥着的剧本松了松。”您可算来了,”
她嗓子有点哑,“再不来,我都想自己跑去便利店了。”
她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正蹲着对词的男人抬起头,听见“咖啡”
两个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车里纸袋窸窣,甜苦的气味漫开。
许明靠在车门边,看着人影在灯光与阴影间走动。
八点半的夜晚,整个片场像一台运转过久的机器,每个关节都透着滞涩的摩擦声。
早些时候,导演把白锦庭叫到**后头,手指敲着摊开的剧本。”感情线得动,”
导演说得很直接,目光没离开屏幕里上一遍的回放,“原本那几个亲密接触的段落,全拿掉。”
白锦庭当时没立刻接话。
他视线落在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台词上——那些字句原本该是他靠近她、指尖擦过她脸颊的契机。
现在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观众现在认的是谁和谁,你清楚。”
导演往后靠进椅背,叹了口气,“他俩名字绑在一块儿,热搜上挂三天都下不来。
这时候让你去演她心动的对象,演得越真,骂声越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绿帽子这词太难听,我不能让戏还没播就先被这词缠上。”
白锦庭记得自己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时,他看见远处赵莉颖正仰着脸和许明说话,她笑起来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许明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两人谁也没往剧本的方向看,仿佛那几页纸的改动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此刻咖啡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白锦庭接过场务递来的那杯,抿了一口,苦味漫过舌尖。
他看向灯光最亮处——导演正比划着和摄影说话,而赵莉颖裹着件宽大的外套,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小半张脸。
许明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弯腰说了句什么,她忽然就笑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删减戏份的通知早晨就传遍了剧组。
没人公开议论,但空气里总浮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几个年轻助理凑在一起刷手机时,会忽然压低声音;化妆师给白锦庭补妆时,眼神里多了点欲言又止的同情。
这一切,**那两人似乎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们并不需要去觉知。
白锦庭又喝了一口咖啡。
液体已经变温,涩味更明显了。
他想起原剧本里那段被删去的戏:雨夜,旧楼,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湿漉漉的发梢。
现在这些都不会有了。
剩下的只有案卷、血迹、追逐时粗重的呼吸——那些安全的不带温度的情节。
场务姑娘抱着几杯咖啡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朝许明那边扬了扬下巴,对身边人说:“许老师真周到,这简直是救命的水。”
声音不大,但白锦庭听见了。
他捏紧了纸杯,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远处,许明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片场,像在确认每一杯咖啡是否都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姿态从容得像这片夜色的一部分,仿佛所有改动、所有妥协、所有无声的权衡,都不过是顺理成章的章节。
白锦庭最终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自己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出的长而淡的轮廓,忽然觉得嘴里那点咖啡的余味,泛开一片空茫的涩。
咖啡的香气在片场边缘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许明站在**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导演紧绷的后背,落在被几盏灯照得发白的拍摄区域**。
那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垂着头,肩膀的线条僵硬。
李导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左边,再过去一点。
五号机跟着,从这边开始,一口气走完。”
空气里有种粘稠的沉默,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工作人员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明的视线移到导演侧脸上,那张脸的阴影很重,嘴角向下抿着,仿佛尝到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镜头推近了,对准了那张年轻的面孔。
是白锦庭。
灯光将他脸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他鼻尖上一点细小的汗珠。
剧本要求此刻的崩溃——不是嚎啕,是那种被打碎了骨头、却还得自己把碎片捡起来的呜咽。
先要忍,忍到敌人离开,忍到四下无人,然后堤坝才能决口。
可是**的画面里,那张脸只有肌肉的颤动和嘴唇的开合。
声音是哑的,表情是皱起来的,唯独眼眶干涩,像两口枯井。
“停。”
李导吐出一个字。
他往后靠进椅背,椅子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盯着屏幕,又慢慢转过去,看向场地**那个孤立的身影。”我要的是眼泪。”
他的声音这回提了起来,在空旷的棚里带着回音,“从你眼睛里流出来的,咸的,会反光的那种液体。
你明白吗?”
白锦庭抬起头,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光喊有什么用?镜头就在你鼻子前面,它拍不到水光,一切就白费。”
李导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要赶走看不见的障碍,“五六次了,我要的感觉在哪儿?”
许明移开目光,看向旁边推车上堆积如山的纸杯。
浓郁的烘焙气味一阵阵飘过来。
他想起自己那些在不同布景间奔跑的日子,身体像一架过度使用的机器,全靠这些深色的液体注入一点虚假的活力。
有时在古装剧的宫殿廊下喝完,下一秒就冲进现代剧的办公室;眼泪还没擦干,就要换上另一副心肠。
那种消耗是无声的,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场**,白锦庭再次垂下头,双手握成了拳。
导演的责问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消散。
整个空间都在等待,等待某种湿润的、脆弱的东西终于突破那层看不见的膜。
但此刻,只有灯光炙烤着干燥的空气,和无数道屏息凝神的视线。
镜头已经持续运转了超过五秒。
画面**的男演员眼眶依旧干涩,未能酝酿出导演所期待的那份湿润。
第六次尝试显然又要宣告失败。
“停!”
导演的吼声撕裂了片场的寂静,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重来!一遍比一遍糟糕,你们到底在演什么!”
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站在灯光下的两位演员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锦庭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剧本里的情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真实。
第一次拍摄时涌上心头的那股劲头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用力越空洞的疲惫。
尤其是刚才,导演的要求言犹在耳,他却像被困在透明的壳里,无论如何也钻不进那个需要流泪的世界。
“李导,消消气。”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许明。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杯冒着热气的饮料,缓步走近,“喝点东西,缓一缓。
戏嘛,总是要慢慢磨的。”
尽管怒火未熄,面对许明,导演还是迅速收敛了神色。
他接过杯子,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客气而急促:“许老师您到了。
等这条过了,立刻安排您的部分,绝不会耽误您后面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