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绸缎庄最近多了道新奇景致——门口挂着块楠木牌子,上面用金粉写着“江南好物”四个大字,底下坠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帐房先生的王二喜正踮着脚,指挥伙计把一匹“雨过天青”的云锦挂到最显眼的位置,绸缎上绣的水波纹在阳光下流转,像真的漾着水光。
“王先生,这云锦当真能卖四两银子一匹?”路过的布商张老板探头进来,看着价签直咋舌,“寻常绸缎才五钱,你这是要抢钱?”
王二喜拍着绸缎笑道:“张老板不懂了吧?这是沈掌柜新改良的‘双面绣’,正面看是鲤鱼跃龙门,反面瞧是鸳鸯戏水,用的丝线里掺了真丝和银线,下水不皱,晒不褪色。昨儿京城来的客商一口气订了二十匹,说要给宫里娘娘做寿衣呢。”
正说着,沈忠提着个藤箱走进来,箱盖一打开,里面码着十几盒胭脂,红的、粉的、橘的,瓷盒上描着缠枝莲,看着就精致。“王先生,新做的‘花露胭脂’,试试?”
王二喜捏起块胭脂,用指尖蘸了点往手背上抹,颜色水嫩得像刚摘的桃花,还带着股淡淡的玫瑰香。“这比京城的‘谢馥春’还润!”他眼睛一亮,“多少钱一盒?”
“五十文。”沈忠拿出账本,“成本二十文,算上工钱和运费,一盒能赚二十五文。我让人在苏州、杭州、扬州各铺了十个点,算下来,一天能卖三百盒。”
王二喜掐着手指算:“三百盒就是七千五百文……一个月就是二十三两!乖乖,比我卖绸缎还赚!”
“这算什么。”沈忠笑着拿出另一本账册,“你看这个——李木匠做的‘活扣粮箱’,军方订了两千个,每个成本八百文,出价一千五百文,净赚七百文一个,这单就赚一百四十两。”
这时,绸缎庄的伙计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张汇票:“掌柜的,湖州的赵老板汇来五十两银子,说要订一百匹‘雨过天青’,还要五十盒胭脂,说是给他儿媳妇做嫁妆。”
王二喜接过汇票,笑得见牙不见眼:“沈东家这生意经,真是把江南的巧劲儿都算透了!”
沈忠却摇头:“不是我会算,是人心会算。将士们在边关挨冻,家里人就想给他们寄点软和的绸缎做里衣;姑娘们出嫁,总想要点新奇的胭脂体面;连军营里装粮,都想省点力气——咱们把这些心思做成物件,自然有人肯花钱。”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车声,是负责运货的周车夫。他跳下车,手里捧着个银锭子,笑得满脸褶子:“沈掌柜,您让我运的‘驱蚊布’,在镇江府被抢疯了!渔民们说这布泡了艾草水,蚊虫不近身,原本定了五十匹,他们硬多塞了十两银子,又要了三十匹!”
沈忠接过银锭子,掂量了掂量:“给周师傅加两成工钱!
周车夫乐呵呵地应着,王二喜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掌柜,我听说北边的军爷们也想要这驱蚊布?要不咱们涨价?”
“不涨。”沈忠摇头,“给军方的价,按成本加一成就行。赚钱分时候,弟兄们在前线拼命,咱们不能赚黑心钱。”他翻开账本,在“军需”那页画了个红圈,“这部分赚的,留着给军属做过冬的棉衣,算咱们搭的心意。”
王二喜看着账册上“军需”和“民用”两栏的数字,忽然明白——沈忠的利润,从来不是死盯着银钱算出来的。他把胭脂卖给姑娘们赚的钱,拿去补贴军粮箱的成本;用绸缎赚的银子,给将士们做便宜的驱蚊布。一进一出间,既让生意活了,又让人心暖了,倒比闷头涨价赚得更长远。
傍晚盘点时,王二喜看着账上的数字直咂嘴:“绸缎赚十二两,胭脂赚八两,粮箱定金五十两……沈掌柜,这月怕是能破三百两?”
沈忠正给军属们写慰问信,闻言抬头笑了笑:“赚多少不重要。你看这账本上的名字——张铁匠订了胭脂给他闺女,李农户买了粮箱装种子,王将军要了绸缎给士兵做里衣……这每一笔钱背后,都是实在的日子,这才是最值钱的。”
窗外的夕阳把账本染成暖红色,上面的数字不再是冰冷的银钱,倒像一串串饱满的稻穗,沉甸甸的,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既精明又温热的烟火气。
苏州府的绸缎庄最近多了道新奇景致——门口挂着块楠木牌子,上面用金粉写着江南好物四个大字,底下坠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大老远就能听见。路过的人听见铃响便抬头看那牌子,看过了便有人顺脚拐进店里来瞧瞧。账房先生王二喜正踮着脚,指挥伙计把一匹雨过天青的云锦挂到最显眼的位置,绸缎上绣的水波纹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细密的光泽,一明一暗间像是真的有水在绸面上缓缓漾动。
王先生,这云锦当真能卖四两银子一匹?路过的布商张老板探头进来,看见价签上两个字,眼睛瞪得溜圆,寻常绸缎才五钱,你这是要抢钱?
王二喜拍着绸缎笑道,手指在那水波纹上轻轻抚过,让张老板看清针脚的走向:张老板不懂了吧?这是沈掌柜新改良的双面绣,正面看是鲤鱼跃龙门,反面瞧是鸳鸯戏水,你翻过来看看。他把绸缎翻了个面,果然另一面绣着一对鸳鸯,羽翼的层次和色泽和正面的鲤鱼迥然不同,却同样精细工整,用的丝线里掺了真丝和银线,下水不皱,晒不褪色。昨儿京城来的客商一口气订了二十匹,说要给宫里娘娘做寿衣呢。
张老板将信将疑地凑近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绣面,丝线细密匀整,正反两面都摸不出线头的痕迹。他放下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手艺倒是值这个价,又看了几眼才转身走了,大约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次进货时要进几匹。
正说着,沈忠提着个藤箱走进来,箱盖一打开,里面码着十几盒胭脂,瓷盒上描着缠枝莲,红、粉、橘三色排开,盒盖微启,透出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王先生,新做的花露胭脂,试试?
王二喜捏起块胭脂,用指尖蘸了点往手背上抹,颜色一沾皮肤便化开了,水嫩得像刚摘的桃花,还带着股淡淡的玫瑰香,不浓不淡,恰好够闻见。这比京城的谢馥春还润!他眼睛一亮,又抹了一点在手腕内侧比了比,多少钱一盒?
五十文。沈忠拿出账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成本核算,成本二十文,算上工钱和运费,一盒能赚二十五文。我让人在苏州、杭州、扬州各铺了十个点,算下来,一天能卖三百盒。
王二喜掐着手指算,嘴里念念有词:三百盒就是七千五百文,一个月就是二十三两……乖乖,比我卖绸缎还赚!他放下手指,又看了看那盒胭脂,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瓷盒上的缠枝莲纹样,又道,不过这瓷盒也是成本,你自己烧的?
找了景德镇那边的人,拿素胚回来自己画的,比买的现成的便宜一半。沈忠合上账册,下回让他们画不同的花样,卖的时候可以按季节换。
这算什么。沈忠又拿出另一本账册翻开,你看这个——李木匠做的活扣粮箱,军方订了两千个,每个成本八百文,出价一千五百文,净赚七百文一个,这单就赚一百四十两。
这时,绸缎庄的伙计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张汇票,纸边微微卷着,大约是赶路时揣在怀里捏出来的。掌柜的,湖州的赵老板汇来五十两银子,说要订一百匹雨过天青,还要五十盒胭脂,说是给他儿媳妇做嫁妆。汇票我已经验过了,是通州钱庄开出来的,差不了。
王二喜接过汇票看了看上面的数目,又看了看沈忠,笑得见牙不见眼:沈掌柜这生意经,真是把江南的巧劲儿都算透了!
沈忠却摇头,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面上:不是我会算,是人心会算。将士们在边关挨冻,家里人就想给他们寄点软和的绸缎做里衣;姑娘们出嫁,总想要点新奇的胭脂体面;连军营里装粮,都想省点力气——咱们把这些心思做成物件,自然有人肯花钱。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车声,是负责运货的周车夫。他跳下车,手里捧着个银锭子,在日光下闪着白光,笑得满脸褶子:沈掌柜,您让我运的驱蚊布,在镇江府被抢疯了!渔民们说这布泡了艾草水,蚊虫不近身,原本定了五十匹,他们硬多塞了十两银子,又要了三十匹!
沈忠接过银锭子,掂量了掂量,指腹沿着锭面的纹路摸了一遍,便递给了旁边的伙计:给周师傅加两成工钱。另外,那三十匹布按原价走,多出来的十两银子退给他们,说沈家不做趁势涨价的事。
周车夫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往账房那边去了。王二喜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掌柜,我听说北边的军爷们也想要这驱蚊布?要不咱们涨价?
不涨。沈忠摇头,语气平而稳,给军方的价,按成本加一成就行。赚钱分时候,弟兄们在前线拼命,咱们不能赚黑心钱。他翻开账本,在那页画了个红圈,这部分赚的,留着给军属做过冬的棉衣,算咱们搭的心意。
王二喜看着账册上和两栏的数字,又看了看沈忠画的那个红圈,忽然明白了什么。沈忠的利润,从来不是死盯着银钱算出来的。他把胭脂卖给姑娘们赚的钱,拿去补贴军粮箱的成本;用绸缎赚的银子,给将士们做便宜的驱蚊布。一进一出间,既让生意活了,又让人心暖了,倒比闷头涨价赚得更长远。
傍晚盘点时,王二喜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数字上挨个走着,嘴里念念有词。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对沈忠说:绸缎赚十二两,胭脂赚八两,粮箱定金五十两——沈掌柜,这月怕是能破三百两?
沈忠正坐在靠窗的桌边给军属们写慰问信。信纸已经写了好几页,墨迹还未干透。他闻言抬头笑了笑,又把目光落回纸上:赚多少不重要。你看这账本上的名字——张铁匠订了胭脂给他闺女,李农户买了粮箱装种子,王将军要了绸缎给士兵做里衣……这每一笔钱背后,都是实在的日子,这才是最值钱的。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把账本上的数字染成暖红色。那些墨迹干透的数字,几笔归在军需栏下打了红圈的账目,连同王二喜此刻正一行一行核对的账页,在日渐西斜的光线里连成一片,像是把一整条街的日常收入了同一本册子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就能看见各家各户这一季的收成。
半个月后,那批花露胭脂在杭州、扬州两地的铺面也铺开了。头一批货刚上架三天,扬州那边就来信,说补货的订单已经跟着返程的船一道往回带了。送信的是个跑短途的船工,在码头卸了货便直奔绸缎庄,把一封油纸包着的信搁在柜台上就走了。沈忠拆开来看,是扬州分号的伙计写的,字迹匆忙但清楚——胭脂已售罄,五十盒余货昨日下午抢完,今晨已汇银五十两,望速补货。
王二喜看了信,把算盘拨了几颗:五十两是货款,比预想的早了五天。他把数字记在账册上,抬头看了沈忠一眼,下一批做多少?
按照头一批的量翻一倍。沈忠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让张绣娘那边再配一种新颜色,浅粉偏暖的那种,别跟头一批重了。
王二喜应了一声,在账册边上拿炭笔记了一笔。
隔了两日,周车夫从镇江回来,带了一包渔民托他捎来的干虾,说给沈掌柜尝尝,捎带了一句——驱蚊布已经不够分了,好几户人家临走时还问下批什么时候来。他把干虾搁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几家铺子要的布料数量。沈忠看了单子,让王二喜记下,按单子上的数目备货,赶下一趟船一起走。
李木匠那边,两千只活扣粮箱的军方订单已经做完了大半。他儿子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把成品按批次码在铺子靠里的台面上,箱盖的活扣已经挨个试过一遍,转起来顺滑无声。李木匠自己蹲在铺子门口抽了一袋烟,歇过之后又站起来继续装下一只粮箱的扣件,像一盏灯在固定的时辰亮了又暗,暗了再添油,火光始终没有断过。
那批雨过天青的云锦在湖州赵老板家被做成了嫁妆的一部分。赵老板的儿媳妇在出嫁前特意托人带话回苏州,说锦上水波纹像真的会动,嫁衣裁出来旁人都在问是哪家的料子。这话几经辗转传到绸缎庄时,已经被转述了好几道口舌,可听的人依然能分辨出那语气里的热乎劲——连赵老板回信里顺手添的那句下回有新款再送几匹来都比往常的信多了几分亲近。
这些零散的回音从各处落回苏州,有的穿过几条巷子传到绸缎庄门口,有的跟着返程的船从扬州或镇江顺道捎来。银子就这样从各处流进绸缎庄的柜台,又从柜台流进各处的账目和订货单里。而数字本身不过是记录了一段段关于温度的传递——那些被渔民用艾草煮过的布、在婚服上绣出水纹的绸缎、配合着胭脂颜色出现在妆奁里的瓷盒,各自在不同的终点被安放好。正如沈忠所说,每一笔钱的背后,都在帮着把某个人心里惦记的事情安排妥当。
又过了七八日,镇江那边托人捎来口信,说驱蚊布在码头附近的几间铺子也开始有人打听了。传话的是个常在码头边帮人卸货的老脚夫,他正好有船回苏州,便顺道来绸缎庄递一句话——有几家客栈的掌柜说,夏天蚊虫多,想买这种布做帐子。他把话带到便走了,连口茶也没喝。沈忠听了没有立即安排,只说先记着,等下一批布织出来再说。
隔天,李木匠那边也来了人。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件半旧的羊皮袄,听口音像是从江北那边来的。他站在木匠铺门口看了半天活扣粮箱,又拿手转了转箱盖,问李木匠这种箱子能不能做得再大一些,装棉花用。李木匠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能做,你要多大尺寸,那人便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个尺寸。李木匠看了,点了点头,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搁在台面上当作定金,说一个月后来取,便转身走了。他走之后李木匠的儿子蹲在地上看了看那道划痕,又拿尺子量了一遍,记在了墙角的木板上。
绸缎庄里,那批胭脂的新颜色已经试出来了。张绣娘送了几盒样品过来,颜色是浅粉偏暖的那种,盒盖上的缠枝莲纹样改成了折枝桃花,画风比前一批更细。沈忠打开一盒看了看颜色,又合上,对来送样品的绣坊伙计说可以做了。伙计便抱着一摞空瓷盒走了,盒底刚沾过釉料,白底上浮着未干透的水渍,还带着窑口的余温。
王二喜把这些新订单和补货数目一一记进账册里。他每日对账时看见那些条目,绸缎、胭脂、粮箱、布匹,各自列在不同的页面上,按日期排着。他把新的一页翻过去,在页脚留出空白,等着下一批货出发后再填进去。那些留白处的空线在纸面上等着,像尚未落笔的段落,而笔尖迟早会沿着它们往下走。
那批新颜色的胭脂做好之后,头一批送去的是扬州。货走的是水路,周车夫顺便把几家客栈要的驱蚊布也一并装上了船。船走了六天,第七天傍晚便带了回信回来——信是扬州铺子的伙计写的,说新颜色的胭脂卖得比头一批还快,很多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那盒淡粉的,头一批准备的五十盒当天就空了。伙计在信里又补了一句,说有几个客人问能不能做更淡的颜色,给年轻姑娘家用。沈忠看了信,把最后那句给张绣娘带了个话,张绣娘正坐在绣绷前穿线,听完之后想了想,说我试试。
那一试就是四天。四天里她试了三回配比,头两回颜色都不太稳,第三回做出来之后拿丝线在素布上试了一小段,颜色是极淡的浅粉,像桃花刚开时花瓣尖上那一抹。她拿布条搁在窗台上晾了两天,又对着日光看了看,确认没有走色,才把方子定下来,递到了绸缎庄。
这期间军方那边也来了新的回音。活扣粮箱运到北边之后,有个管粮仓的文书写了一封短信,说开了几箱查验,箱盖开启顺畅,米粒一颗也没洒出来,封口处的铜箍也完好无损。信很短,沈忠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先前积的那几封信放在一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账册里粮箱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圈。
入冬之后,绸缎庄的生意比秋天平稳了一些。王二喜每日把进账和出账列清楚,隔几日便来向沈忠口头报一次数。那些数目的变化不像最初几月那样大了,涨落都平缓,像是船行过了急流,进入了一段水面开阔的河道。沈忠每次听完都一声,有时候会问一句那批胭脂什么时候补货,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只看着窗外码头上慢慢变少的船影,等王二喜报完数便继续低头写信。那些信纸页角上往往留着刚湿过的墨痕,在日光下洇着浅淡的边,不必急着晒干,等风自己来吹就是。
入冬后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绸缎庄门口的铜铃被风刮得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二喜开门时,看见门槛边沿积了薄薄一层白,铜铃的绳结上挂了一小串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回柜台,把昨日的账目又过了一遍。
那批新颜色的胭脂样品,被张绣娘的徒弟送到了绸缎庄。伙计把几只小瓷盒搁在柜台上,盒盖微启,露出里面浅粉的膏体,颜色是桃花刚开时花瓣尖上那一抹淡色,极轻极薄。沈忠拿起一只打开来看,膏面平滑匀净,没有颗粒,凑近了闻也没有气味,大约是用的是无香的方子。他把盒盖合上,又拿起下一只看了看,然后对那伙计说:可以定了。先做三百盒。
伙计应了一声,把空瓷盒收回布袋里,揣着方子走了。
李木匠那边,江北来的那批装棉花的箱子也快完工了。比寻常的活扣粮箱大了将近一倍,箱壁厚实,接口处依旧用了活扣。李木匠在最后一只箱子的箱盖内侧用炭笔画了一道线,是预留的标识位置,画完便把箱子推到墙角晾着,等油漆干了就能交活。
绸缎庄柜台上的账册又翻过了一页。王二喜把新记的数核对了一遍,递到沈忠面前时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照下来,把瓦檐上残留的雪照得白亮亮的。沈忠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那几笔新记的数目,没说什么,放在了一边。窗外的光落在账册的纸面上,把那页新记下的墨痕晒干了,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冬日的空气慢慢收紧了边角。等下一次翻页的时候,这些刚干透的数字就会被妥帖地夹进合拢的册页里。
那批三百盒胭脂做好用了十来天。瓷盒到货的时候,张绣娘让人一并带了几只新的样品来——是用了那浅粉无香方子的头一批成品,盒盖上的折枝桃花比样稿又细了些,大约是画工练熟了手。沈忠看过后让人包好了装进藤箱,跟着下一趟去扬州的船一起走。
船走的第二天,苏州码头来了个从北边下来的货商,在绸缎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串铜铃和底下的楠木牌子,又看了看门内挂着的雨过天青云锦,才掀帘进来。他没有看绸缎,直接走到柜台前,问沈忠:听说你们做了能防潮的粮箱?
沈忠抬眼看了看他,说。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订货单,上面列的数目不小——两百只,尺寸比军方定的小了一号,说是用来装药材的,南方的药材北运路上容易受潮,用这种箱子能多放半年。沈忠看了单子,叫来李木匠的儿子量了尺寸,确认能做,便给那人报了价。那人没有还价,当场付了一半定金,留下地址,说明年开春来取货,便走了。他走之后,李木匠的儿子拿着量好的尺寸回到了铺子,他爹正蹲在门槛边抽最后一袋烟,听完尺寸和数目,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铺子里走了。
过了几日,那批胭脂在扬州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新颜色的胭脂卖得不错,比头一批略快,有几位回头客专门来问这种淡粉的有没有更大盒的,信末附了一句下批货可备一些大盒装。沈忠看了信,让张绣娘的徒弟带话回去:大盒的可以做,但素盒要自己备,我们只出胭脂。传话的伙计点头记下便走了。
柜台上的账册又多添了几行新数,王二喜在入冬后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临收工前,他会把那本册子翻到当日记过的那一页,确认墨迹干透了才合上。这会让他隔日打开时看见那些线条时,不会因为墨迹未干而模糊了边界,再等风把这些散在纸面上的墨痕都晾透,下一次翻开时,它们便已经安安稳稳地留在纸页里面了。
那批大盒胭脂的样品做好后,沈忠没有急着装箱,先让人送了十盒到扬州试卖。十盒胭脂和一小批驱蚊布搭着同一艘船走,船走了五天,回信隔了六天才到。信上说大盒装比小盒卖得慢一些,但问的人多,大约是价钱贵了一截,客人要掂量掂量。沈忠看完信,没有让再做第二批,只回了一句先看看再说。
那批药材箱的木料在几日前进到了李木匠的铺子里。木料是枣木的,比寻常松木硬实,纹理细密,李木匠拿尺子走了一遍每一根料子,在几根有节疤的地方做了记号,让儿子用刨子多走一遍磨平。药材箱的尺寸比粮箱小一号,但结构一样,接口处都用了活扣。李木匠照着尺寸下了第一根料,锯末落了一地,他弯腰看了看锯口的断面,又继续锯下一根。到傍晚收工时,墙角已经码了十几块锯好的木板,按大小分好,等着明天开榫。
绸缎庄里那匹雨过天青云锦在架上挂了一个多月了,期间也有人问过价,看过便走了。这天午后来了个杭州的绸缎商,在架子前站了许久,仔仔细细看了正反两面的绣工,又伸手摸了摸丝线的质感,然后转身问沈忠:这绣法能单独教么?沈忠说:不教绣法,但绣好的成品可以按定制走。那绸缎商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我定一批,图案我另找人画,你这边只管绣。他说了个数目,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足够让绣坊忙上一阵。沈忠应了,没有还价,只让王二喜把图案要求和交货日期一并记在了订单簿上。
王二喜合上订单簿,顺手把柜台上的几只新瓷盒归拢到藤箱里,盖子扣好,搁在了墙角。墙角堆着的货箱又多了一排,装药材木料的车在铺子门口停着,铁匠铺里新打的甲片码在架上,布匹在染坊里等着最后一趟蒸煮——它们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各自按照各自的时间表在往前走,并不急着在某一天同时到达,只是都在一步步靠近各自的终点。
这些货箱、木料、甲片和布匹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被做着,有的刚下第一刀,有的已经封了箱。它们各自被安放在不同时节的进度里,像河面上各段水流,有的急些,有的缓些,但都在往同一处去。等人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它们自然会在这个冬天的末尾碰上。
那批药材箱在开工后的第十天,已经做好了第一批。李木匠把做好的箱子一只只码在铺子靠里的墙边,按顺序排开,箱盖统一朝外,方便查验。他儿子蹲在箱子旁边,一只只试过活扣的松紧,转了三只有一点涩的,拿细砂纸打磨了接口的边缘,再转时便顺滑了。李木匠自己没有过来看,一直蹲在铺子门口锯一根新料,锯末顺着锯口簌簌地落在他脚边,在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小堆浅黄色的细屑。
绸缎庄那边,那批定制的绣品图案在三日之后被杭州来的绸缎商派人送了过来。图纸卷在一只细长的竹筒里,筒口用蜡封着,打开来是几幅绣稿,画的是池塘水鸟,线条细密匀整,留白处标了丝线的色号。沈忠把图纸送到绣坊时,张绣娘正在绷架前收针,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图纸在日光下看了看,过了片刻说,便把它搁在绷架旁边,等手头这件收尾再开新的。
铁匠铺那边,甲片的冷焊收边法已经固定下来了。王小铁把收边法用炭笔抄在了墙上那张旧图纸的背面,字比上回工整了一些,步骤也分得更细。打铁的时候,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记录,确认没有遗漏工序,然后继续低下头敲打下一片甲片。铁砧上的火星溅在围裙上,落下来便灭了,在布面上留下细小的焦痕,那是日积月累的痕迹,在原有的旧痕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像树桩截面上一圈圈向外扩展的纹路。
那批驱蚊布又补了一次货,被装进两只新编的竹筐里,搁在绸缎庄后院的棚子底下。竹筐是陈婆婆的儿子新编的,筐壁比上回密了一分,周车夫来看过一次,提起来掂了掂,说这筐结实,便搁回原处了。他每日经过时会瞥一眼那只筐,确认它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像是替下一趟船看着这批货,不急着挪,只等日子到了再搬上船去。新料到了先码在墙角晾着,旧料用完再开新。手头上正做的活计都不必赶,跟河上的船一样按着老流速走。只要日子还在过,人和货物就都会在各自的位置上依次排好,等着一批一批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