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首页 >> 大明岁时记 >> 大明岁时记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大宋之最强纨绔 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混账,谁说我不是阉党 重生之战神吕布 人在汉末:开局签到龙象般若 重生刘辩,掌汉末英豪 大明日不落 日月风华 厨师的我,竟是李二的女婿 百炼飞升录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 大明岁时记全文阅读 - 大明岁时记txt下载 - 大明岁时记最新章节 - 好看的历史军事小说

第740章 辐射江南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苏州府的晨光刚漫过平江路的石板桥,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被初升的日头晒出一层润润的水光。沈记绸缎庄的伙计就忙着卸门板,木板一块块取下来靠墙搁好,店堂里的光线便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既是管家又当掌柜的沈忠站在柜台后,低头翻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指尖在松江棉布湖州丝绸常州梳篦几行字上依次敲过——这是昨日从京城传来的单子,李将军特意嘱咐,要给边关将士的家眷备些实用物件,不要花哨的,就要经得起边关日头晒和风沙磨的实在东西。

东家,杭州的胡掌柜派人送新茶来了,说这次的龙井雨前比上次的更润,头一泡就能出汤色。小伙计抱着个锡罐进来,罐口一启,清冽的茶香立刻漫了满店,把绸缎庄里常年积着的丝线气味冲淡了几分。

沈忠接过茶罐,倒出少许茶叶在掌心摊开。嫩绿的芽叶蜷曲紧结,带着晨露的湿气尚未干透,大约是昨晚才从炒锅里下来的。他把茶叶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放回罐里,忽然笑了:去告诉胡掌柜,按他说的价,再订五百斤。让船运到镇江府的粮仓,跟那边的糙米兑着走——听说北方新收的麦子有点糙,混着茶炊成粥,刚好解腻。另外替我跟他说一句,上回那批龙井到了宣府,营里的伙头兵专门托人带话回来,说茶叶泡开了之后,汤色碧得跟江南春天的水一样,他们看着就觉得心里头亮堂。

小伙计刚应下,门外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无锡来的铜匠周师傅挑着担子站在门口,扁担两头挂着亮晶晶的铜盆、铜壶,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最上面一层摆着些巴掌大的铜制小玩意儿,长命锁上刻着二字,酒壶上錾着细密的缠枝纹,提梁处缠了一圈防滑的麻绳,大约是为了让握持的人不容易脱手。

沈掌柜,您要的便携炊具做好了。周师傅放下担子,拿起一个铜锅在手上颠了颠,锅沿被卷了三层边,手指捏上去厚实圆润,您瞧这锅沿,我特意多卷了两道,架在篝火上烧也不烫手;还有这小铜壶,壶身轻便,能直接挂在马鞍上,渴了随时能喝口热水。我把壶嘴的角度也调了调,倒水的时候不会洒出来。

沈忠接过小铜壶仔细端详,壶身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他特意让周师傅加的——边关风大沙多,光面的铜器用久了会发涩,有了纹路反倒防滑。提梁处缠的麻绳被他凑近看了看,系得紧实匀整,大约是用铜丝在里头穿了底,久用也不易松脱。他掂了掂分量,比寻常铜壶轻了将近三成。够轻便,就按这个样,再做两百套,跟苏州的绸缎一起走水路。赶得及的话,月底之前能出货?

赶得及。周师傅把铜壶放回担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灰,我让徒弟们连夜赶工,炉火不熄。

正说着,门口又停下辆马车。嘉兴的竹编匠人陈婆婆扶着车辕下来,她年近七十,腰背已经弯了,可两只手依然灵巧有力,指节粗大却稳当。车斗里堆满了竹筐、竹席,还有些精巧的竹制针线笸箩,边上挂着几个巴掌大的小竹篓,篓身上编着小兔子的模样,像是给小孩子玩的东西。

忠小子,你要的透气筐做好了。陈婆婆拍了拍一只竹筐,筐壁编得细密匀整,缝隙刚好能透光透风却拦不住潮气,你说要让军嫂们能在里面晒药材,我特意编得密了些,潮气进不去,还透光。筐底垫了层油纸,边缘用竹篾折了个小抽屉,刚好放剪刀针线。她说着拉开那个小抽屉示范了一下,竹篾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划手。

沈忠掀开竹筐仔细看了一遍,伸手按了按筐底的油纸,又把那个小抽屉抽出来又推回去,确认顺滑无阻。他直起身时看见陈婆婆正从车斗里拿出那几个小竹篓,篓身上编的小兔子耳朵竖着,活灵活现的,大约耗费了不少功夫。您还给编了这个?

陈婆婆把竹篓递过来,笑得眼睛眯成缝:早想到了。你说边关那边有军嫂带着孩子,娃娃们总得有点小玩意儿玩。我给编了些小竹篓,挂在筐边上,能装几颗干枣或一把炒米,娃娃们拿着也高兴。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忠小子,你说这仗啥时候能停?我家那口子在宣府,三年没回家了。

沈忠心里动了一下。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几支银簪,簪头錾着栀子花的纹样,花心处点了一粒细小的银珠。这是给军嫂们的,让周师傅在簪尾刻上二字,跟竹筐一起送过去。他把锦盒轻轻推到陈婆婆面前,另外,陈婆婆,等这批货送到,我让人把您家大叔的信捎回来——听说他在那边教新兵识字呢,营里的文书说他写字比以前的先生还端正,可受敬重了。

陈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好,好,有盼头就好。你把簪子给我看看——栀子花,是我最爱的花。他在宣府大约早忘了栀子花长什么样了,可我记得。

日头升到头顶时,沈记绸缎庄的后院已经堆了半院货。苏州的绸缎用油纸裹成方捆,码在靠墙的架子上;杭州的茶叶装进竹篓,篓口封了蜡纸,一摞一摞叠放整齐;无锡的铜器用棉絮裹好,装进木箱,箱外贴着字条;嘉兴的竹筐和竹席摞在院子中央,上面盖着一层防雨的油布。连湖州那边都让人捎来了几箱湖笔和徽墨——那是给边关学堂备的,李将军在信里说将士们闲时要教孩子们念书,缺笔墨纸砚。

后院角门处又停了一辆板车,松江府的布商老赵亲自押着货来了,板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布匹,都是新织的飞花布,织法细密紧实,比寻常棉布耐磨许多。沈掌柜,三千匹飞花布,您点个数。老赵擦着汗从车辕上跳下来,布匹的边角压着松江府的印记,这布料我在染坊里试过了,泡了三天水没褪色,又拿砂石磨了半日不起毛,做军装正合适。

沈忠翻看了几匹,又拿指腹搓了搓布面,确实坚韧厚实。他让人把布匹码进库房,转身看见账房先生正捧着厚厚一沓单子走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来的货物条目:东家,常州府的木梳五千把已经到了,在码头卸货;绍兴府的花雕酒两百坛,后日到;还有湖州那边新到的毛笔,说是按您吩咐的,笔杆刻了二字的……

沈忠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地名从苏南一路蔓延到浙北,苏州、杭州、无锡、嘉兴、湖州、松江、常州、绍兴,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摊开的江南舆图。他忽然明白李将军信里那句江南不是一隅,是天下的江南是什么意思。他提笔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字,墨迹落在纸上慢慢渗开:附:苏州船娘新绣的帕子五百条,帕角绣江南春景——桃花柳叶、小桥流水,挑常见的景致绣,将士们看了认得。

傍晚时,第一批货装上了漕船。码头上灯火通明,船工们扛着货箱沿着跳板来回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沈忠站在码头边,看着工人们把绸缎包进油纸、把茶叶塞进竹篓、把铜器裹进棉絮、把竹筐堆进货舱,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盯着,每一箱货都有账可查。周师傅带着徒弟往船上搬最后一批铜炊具,陈婆婆的儿子正把竹筐码进舱底最干燥的位置,隔壁胭脂铺的老板娘也提着一篮子香粉挤过来,说闲着也是闲着,给军嫂们添点颜色也是心意。

沈掌柜,这船明天一早就走?胡掌柜的伙计跑来问,手里还捧着本账册,喘着气说,杭州的茶农让我问您,说要是这批不够,他们连夜再采,明早能赶一船新茶过来。

沈忠望了一眼渐沉的夕阳,水面上泛着金红的光,碎成千万片波鳞,像是铺开的绸缎被风吹皱了又抚平。他收回目光看着那伙计,笑了笑:告诉他们,不用急。这江南的好东西多着呢,一批批往过送,让边关的弟兄们知道,家里的人、家里的物,都想着他们呢。

船工敲响了开船的梆子,第一艘漕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入水荡开一圈圈波纹,在灯火里碎成动荡的光影。后面跟着第二艘、第三艘,船帆上的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被晚风灌满了又松开,带着江南的水汽、茶香、铜器的凉光和竹编的清涩,朝着北方连绵不断地蔓延过去。沈忠站在码头边看着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河湾的暗影里,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货舱里新布的浆洗味道和茶叶残存的清润气息。他转身往回走,靴底踩过码头石板的声响在渐浓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替那些已经远去的船打着节拍。

船队北上的第七日,第一批货在济宁码头卸了岸。周显这回没有亲自押船,是沈忠在苏州安排的一个年轻伙计领着船队,姓刘,做事沉稳,跟了沈忠三年。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工们把货箱一箱箱抬上岸,手里捏着一份单子,每卸完一箱便在上面勾一笔。孟掌柜的铁器铺子炉火还旺着,风箱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和码头上卸货的吆喝声混在一处,倒比寻常日子热闹了几分。

卸货的间隙,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汉子从东门大街那头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少年,每人背着一只空筐。他在码头边站定,朝刘伙计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沉:是沈家船队的?我是临清镇老槐树底下那家车马行的,姓韩。有人托我带句话——上回沈家二小姐路过时定的那批干枣,已经晾好了,装了二十麻袋,你们走的时候可以顺道捎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这是账目,按二小姐说的价算的。

刘伙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头是砚清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作为记号。他点了点头,让船工把最后几箱货卸完,又跟韩车马行的汉子约定了回程时装枣的事。那汉子见事情说定了,也不多留,带着两个少年转身便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地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这批货在济宁分了流。一部分进了军需库,被兵士们按册领走;另一部分顺着孟掌柜铺子后面的巷子转了几道手,往更北的村镇散去了。那些村镇的名字写在砚清的长卷上,密密麻麻的,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悄然蔓延开。三天后,东门大街最靠北的一间杂货铺门口挂出了一块新招牌——江南杂货四个字,墨迹新着,大约是刚写上去的。铺子里卖的不多,几匹素棉布,几篓茶叶,十几只青花粗瓷碗,都是沈家船队匀出来的余货。铺主是个瘸腿的退伍老兵,从前在大同守过边,他坐在门槛边上晒着日头,见人经过便招呼一声:江南的布,厚实,看看?

又过了些时日,那些从苏州运来的飞花布辗转到了更北的地方。宣府外头一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子里,一个年轻媳妇坐在自家土炕上剪一块新布,剪子沿着粉线慢慢走,布料厚实匀整,被她裁成几片大小不等的衣料。炕角睡着个一岁多的娃娃,裹着件旧棉袄,大约是拆了旧衫子改的。她裁完布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日头正从窗格缝里透进来,落在新布的边角上,把棉线的细密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她把布片往一旁拢了拢,低头继续缝下一针。

同一日,宣府镇上的军需仓库门口,几个营里的兵卒正蹲在墙根下分领东西。各人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粗瓷碗、一小包茶叶、一块巴掌大的铜制长命锁。长命锁上刻着二字,有人把锁翻过来,背面还錾着一行更小的字——,笔迹纤细,大约是周师傅的徒弟刻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兵捏着那长命锁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系在了腰带上,铜面贴着粗布的裤腰,走起路来几乎听不见声响。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已经把茶叶包拆开了,凑近了闻了闻,又小心地扎回去,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像是揣着什么怕碎了的东西。

再往东走,运河边的某个码头上,一只青瓷小罐不知经过了几个人的手,被搁在了一间小屋的窗台上。罐口封着红布,罐身润泽的釉面上映着河面上碎金般的夕阳。一阵风吹过,把窗前晾着的一条旧帕子吹得轻轻扬起来,帕角绣着半朵褪了色的桃花——大约是好几年前江南带来的花样,被北地的风沙磨得模糊了轮廓,可桃花的形状还依稀可辨。

那罐子在小屋窗台上搁了七八天。腊月里北边的风硬,吹得罐口的红布边沿起了毛,可罐子里的桂花蜜封得严实,一丝潮气也没渗进去。屋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丈夫早年戍边没了音信,儿子在宣府当兵,她独自守着这间靠码头的小屋,平日里替过往的船工缝补衣裳换几个铜板。她第一回看见那罐子时,以为是船上谁落下的,便搁在窗台上等失主来认,可等了几日也没人问,便揭了红布闻了闻,桂花的甜香从罐口漫出来,和她记忆里江南来的货船捎带的点心一个味道。

她没有舍得吃。每天早晨起来把罐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擦一遍灰,再放回原处,让日头晒着罐壁。罐身的青釉在光里透出温润的色泽,像一小块从南边挪过来的天,被她收在了窗台上,每天看一眼。

又过了些日子,隔壁的媳妇抱着娃娃过来串门。娃娃一岁多,正是学走路的时候,扶着墙根摇摇晃晃地挪,小手在窗台边沿摸来摸去,摸到了那只青瓷罐子。妇人赶紧伸手护住,怕娃娃碰倒了,可那娃娃的小手只是拍了拍罐壁,凉凉的触感让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米粒大小的乳牙。妇人把罐子往窗台里头挪了挪,低头看着娃娃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南边来的,你长大了,大约能去看看。

那只铜制长命锁跟着它主人进了营房,在铺板底下的木箱里躺了几天,上面压着一件叠好的旧棉衣。主人是个十七八岁的新兵,从山东那边补进来的,头一回离家这么远。他得了长命锁的当天就系在了腰带上,可同营的老兵看见了,说小心被人惦记了去,他便解下来收进了箱底。但他每天傍晚回营房时都会掀开箱盖摸一摸那锁,铜面已经被他摸得微微发亮,背面的两个字在指腹下清清楚楚的。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这两个字的形状,看了几遍就记住了,后来有文书来营里登记花名册时,他指着锁背问了一嘴,文书告诉他那两个字念。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合上箱盖,趴在铺板上闭上眼睛。营房的窗子糊着厚纸,外面的风把纸面吹得微微鼓动,透进来的光昏暗而摇曳。他想着这两个字,虽然不知道那地方到底长什么样,但大约有水、有船、有那种跟北边不一样的绿,是青花碗上画的那种颜色。

除夕前一天,宣府镇上开了个小小的集市。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刻钟,可那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都是来置办年货的。街角的杂货铺门口,几个军嫂围着一只竹筐挑拣东西,筐里是陈婆婆编的那些小竹篓,篓身上编着小兔子,旁边还有几只编成小老虎模样的。一个年轻妇人蹲在筐边挑了一只小兔子的,拿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放下,换了那只小老虎的,抬头问铺里的伙计:这个多少钱?

伙计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掏了两个铜板搁在柜台上:给她拿那个小兔子的吧,她家娃才一岁半,属兔的。年轻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小老虎的,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两枚铜板,没说话,把老虎的放下,换了一只小兔子的揣进了怀里。她走的时候肩背微微弓着,怀里那只竹篓被她用手掌拢着,篓身上编的兔耳朵竖着,被街上的冬光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轮廓。

除夕夜里,宣府码头上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屋主妇人坐在灯前,用新布裁了一件小衣裳——是柳树屯那个年轻媳妇托人捎回来的布头,说做多了用不完,让带给她一份。她把布头裁成几块,手里捏着针线比了比尺寸,灯焰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她的影子便在身后的墙上晃了一下。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和窗外远远传来的爆竹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除夕夜里唯一不慌不忙的动静。她缝完最后一针,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布面厚实匀整,针脚走得绵密而稳。她抬手把灯盏里的油又添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桌上那罐桂花蜜的釉面照得温润发亮。

正月一过,运河里的冰便松动了。起初只是岸边贴着石阶的那一圈薄冰化成了水,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过了几日,河心也有裂痕了,细碎的冰片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船工们蹲在码头上拿竹篙探水深,探一截便报一声,声音顺着河岸传出去,像是有人慢慢念着一封长信。

砚清在正月十五后又画了一张新图。这回的纸比上回长了一截,从南京出发,沿运河一路北上,经过苏州、镇江、扬州、淮安、济宁、德州,一直画到宣府。她把砚敏从信里理出来的那些旧地名一处一处填进去,又把陈婆婆的竹编、周师傅的铜器、胡掌柜的茶叶、松江的飞花布,都在沿途的码头上标了记号。画完后她端详了许久,把笔洗了挂好,把画纸卷起来,搁在书案最上层。

砚敏那日也过来了。她比冬天时精神了许多,脸上的气色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走路也不再裹着那件厚厚的棉披风了,换了一件稍薄些的藕荷色夹袄。她站在书案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画,伸手在济宁那处做了记号的地方按了按,转头对砚清说:听说那间车马行的韩老板年前托人带信来,说干枣已经装好了,等你这边定了日子,他再安排骡车接货。

砚清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沈忠从京城回来了。他进门时靴上还沾着泥,大约是路上化雪了,官道不太好走。他站在廊下拍了拍衣摆,先跟沈夫人问了安,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是沈砚明的字迹,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字印。

砚清接了信拆开看,沈砚明这回写得比上回短,但字句沉实:运河已通,周显的船队月底出发。你若准备好了,可随船北上,在济宁与他会合。我带了一些新的册子,沿途的码头和商号都登记过了,你照着走便不会漏。砚敏若身子大好了,也一同来罢。宣府那边李将军来信问,说上次那只青花碗,营里有个小兵托他问一句——江南的桃花三月开,是不是真的。

砚清读完抬头看了砚敏一眼,砚敏正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肩侧照进来,把桌上那卷画纸的边沿晒得微温。院里的风从门口穿过来,带着一股润润的、解冻后的泥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慢慢地舒展着筋骨。砚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嘴角弯了弯。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但都看见窗外那棵桂花树根底下,去年秋天落了一地的枯叶已经被风卷走了大半,露出一小块湿润的黑土,有细细的草芽从土缝里钻了出来,嫩绿的,直直的,正对着照进来的日头。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沈府的院子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砚清天没亮就起了,把那张画好的长卷卷紧,用布条扎了三道,塞进随身的皮囊里。她又往囊中搁了几块干粮、一壶水、那方端砚和两支笔。换衣裳时她想了想,没有穿那件灰青短褂,换了一件新做的靛蓝夹袄,袖口收得窄,不碍事。她把辫梢的银铃解下来了,换了一根素色的头绳,银铃被搁在窗台上,和那排晒干的果核放在一处。

砚敏比她晚些。她收拾了一只小箱笼,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桂花蜜、一本从沈砚明旧信里摘抄的册子,还有那支素银梅花簪——临行前沈夫人替她别上发髻的,簪头那朵梅花薄得透光。带着吧,沈夫人说,路上冷的时候看看,也是个念想。砚敏没有摘下来,摸了摸簪头的花瓣,把箱笼盖子合上了。

沈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装车,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罐——是砚清从济宁带回来的那只,碗底印着保家卫国——她把它擦干净了搁在堂屋柜子上层,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没有送出门,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两姐妹的马车转过后巷的拐角,消失在灰瓦白墙的夹道里,然后把院门虚掩上了。

马车走了两日到镇江。这一段路砚清去年秋天走过,可如今沿路的景致和秋天全然不同——路边田埂上的草芽冒了寸许高,浅绿色的,一层一层铺向远处。运河边的柳树发了嫩芽,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拂着来回扫动。砚敏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偶尔指着远处河面上一排正往北行驶的漕船说:你看,那些船吃水很深,大约是满载的。砚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些船帆上的标志各色各样,可其中几艘船尾的旗子她认得——深蓝色底上绣着字,边上缀着暗纹的云头,和她哥当年在南京吩咐沈忠挂的一模一样。

船队果然在济宁码头等着。砚清和砚敏到的时候已是傍晚,码头上的灯火刚点起来,远远地就看见顺安号的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显,正拿着册子在核对什么;另一个穿半旧青袍的身量略高些,侧对着她们,正低头翻一张摊开在甲板箱子上的长卷,笔画间带出熟悉的沈家笔锋。砚敏忽然攥住了砚清的袖子,低声说:你看,是哥。

沈砚明听见马车声,从长卷上抬起头来。他比秋天时清瘦了一些,可目光沉稳,眉骨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显得比从前淡了几分,大约是常年不太晒边关的日头了。他看见她们下了车,把长卷搁在一旁,走过来先看了砚敏一眼,目光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她比走时气色好了,腮边恢复了圆润的粉色——然后转头看向砚清。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只伸手拍了拍砚清的肩,像是确认她比秋天时结实了,便侧身让开半步,露出甲板上摊开的那幅长卷:你们来得正好,我从京城带了一幅新绘的北方商路图,跟砚清画的那幅刚好可以并着看。

砚敏站在船边低头看了看那幅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从济宁再往西北走的路,有些地方她从前在旧信里读过,有些地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沈砚明见两姐妹都凑过来看,便蹲下身指着图上宣府西北角一处空白说:这里我还没去过,可李将军来信说,那边有几个村寨,出产一种硬木,做车轴和农具柄比寻常木头耐用两倍,若能把这条路走通,北方的货就能再往南走远一截。

春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解冻后泥土的气息。码头上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交错重叠着,被光拉长又收短,像是正在被慢慢写进那幅还没画完的长卷里。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好色小姨 少年大宝 带着战略仓库回大唐 后宫春春色 剑道第一仙 御心香帅 官道红颜 无敌天命 林岚秦小雅 都市娇妻之美女后宫 长嫂温婉贤淑,冷戾军侯觊觎疯了 长生修仙从族学开始 重生之都市仙尊 谍战:我靠空间隐身系统横行无忌 女子医院的男医生 曼陀罗妖精 魔艳武林后宫传 权臣 山乡艳事 蛇王缠上身:小寡妇怕是难逃 
经典收藏大明:我只想做一个小县令啊 开局替徐庶北上,曹老板爱死我了 大秦:先生别担心,朕不是皇帝! 汉贾唐宗 大哥,臣弟助你上位 三代不能科举?我刚好第四代 重生北宋之我师兄岳飞 大明最强锦衣卫,一曲天外飞剑来 抗战之铁血山河 开局就要替太子进新房 穿成贾琏:我要这红楼,万艳同欢 穿越谍战,我的代号是财神 大明:开局撞柱,吓坏满朝文武 威远侯府 红楼梦中人:贾环要翻身 大唐:我就制个盐,竟被封国公 三国:组建最强武将集团 红楼之开局尤氏找上门 百战百胜!只因我能提前模拟战争 阻碍大明中兴,国丈也砍,朕说的 
最近更新回到明初做藩王 回大唐当个小地主 太上遥 三国婚介所 王莽:帝系统开局杀穿三国 我在后宫当太监,扶我儿子登帝位 木上春秋 红楼美女如此多娇,我全都要 诸天之我要随心所欲 明末最强寒门 我朱允凡:双魂辅佐洪武大帝 太平盛世英雄血 最强太子 穿唐:长安第一纨绔,开局先抄家 我的室友是西班牙公主 人间监国 重生:我的帝王路 龙血三国:天命重启者 明末新帝:崇祯的时空革命 正德革新:理工天子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 大明岁时记txt下载 - 大明岁时记最新章节 - 大明岁时记全文阅读 - 好看的历史军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