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舒坐在八仙桌旁，指尖悄悄攥紧了锦帕，竭力维持着面上的优雅体面。明知对方是不请自来的蹭饭客，可“来者是客”的道理她自幼便懂，身为柳家小姐，总不能失了主家气度。可眼前这人，偏生半点不懂得客随主便，将她的体面碾得稀碎。
两手空空上门拜访也就罢了，主家宴请，仆人上桌又是怎么个道理？
连素来好脾气的柳父，此刻脸色也添了几分僵滞。先前见二人进门时一前一后，衣着更是天差地别，他便默认是主仆，哪曾想入座时，那林凌竟若无其事地将小孩按在身旁椅上。
柳父端起茶盏抿了口，才缓声道：“林公子，敢问这位是……令弟？”
“只是多双筷子，何况我家阿呆胃口甚小，柳老爷总不至于这般小气。”林凌不以为意，手却看似不经意搭到了小仆人肩膀上。
沈念才不想坐下，但被林凌压着肩膀，也不好挣扎，干脆低下头假装聋哑------最多他坐着不吃就是了。
“怎的还不上菜？”林凌像是全然没瞧见满桌的尴尬，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竟带了几分催促，“都午时一刻了，诸位不饿，我可饿了。”
明明是厚着脸皮蹭饭，倒摆出了主家的架势。柳父暗自叹气，对着身旁小厮递了个眼色。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端了上来，翡翠般的时蔬、油亮的酱肉、莹白的玉糕……偌大的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厅堂。
柳景行坐在一旁，暗自观察着，他本以为这等失礼的蹭饭客，吃相定是粗鄙不堪，可看林凌执筷的模样，竟让他暗生讶异。那人握筷沉稳，只夹近前的菜，起落间不见半分慌乱；咀嚼时更是悄无声息，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虽食量明显不小，却每口都细嚼慢咽，席间既不东张西望，也不随意搭话，那份沉静规矩，竟比好些名门公子还要周正。
他对妹妹看人的目光从不抱希望，这回寻的上门女婿，虽不甚有礼，但却透了几分涵养，竟似出自大家之子。
目光一转，落到了那小仆人身上，不过是个孩子，瞧着瘦弱得很，面前满是佳肴，却只捧着白瓷碗扒饭，筷子始终没碰过桌上的菜，头也垂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柳家是商贾之家，虽算是大户人家，但也仅仅只是大户，与高门大户差距如同天堑，体现在方方面面，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不会视下人为草芥，像柳景行被书童气狠了，也就扣工钱了事，便是天天念叨着要换书童，却也没真的换了。
桌上菜肴如此丰盛，倒也不是因为要招待客人才如此，而是还备了主家下桌了仆人的餐食，这小仆人虽同桌吃饭，却还不如柳家下仆吃得自在，当真是个可怜孩子，可见跟的主子太不靠谱。
坐另一侧的柳云舒，早已动了恻隐之心。她本就觉得这孩子可怜，当初若不是林凌硬凑上来，她还打算把小孩儿带回家养着，此时更觉同情，忍不住夹了一块酸甜适口的糖醋藕，轻轻放进小孩儿碗里，柔声道：“别只吃饭，尝尝这个，不腻。”
......
柳家乃当地富户，虽然江南之地寸土寸金，但柳府占地属实不小，因人口简单，拢共也就四个主子，划分后院姬妾住处后，尚有大片空余，尽数布置成客房，略略一数，竟比小些的客栈房数还多。
林凌推开房门，扫视一圈，对房内布置十分满意，虽不至奢华高贵，但雅致清净，却是比那客栈好住许多。
他步入房内，翻过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一品，竟是上等龙井，尚且热烫着，这柳家待客可真是周到细致。
“你方才......太过分了。”虽然对林凌的不要脸已经十分了解，但是蹭吃蹭喝完了还理所当然要求蹭住，便是只旁观着，沈念也羞耻得想马上夺门而逃。
可怜的柳家，竟无端惹上这么个赖皮客。
“我怎地过分了？不是拿药替了住宿费用吗？”算起来他还亏了。
“可你怎知那药对症，你连柳家大公子一面都没见过，怎能胡乱赠药！”沈家是医学传家，对于看病辨症之事十分严谨，沈念最是懂得药不对症，不治反害的道理。
“药是好药，便是不对症，也是好药，若是用在错处，这便与我无关了。”林凌语气轻描淡写，出自药王谷的良药，别人千金难求，他仅仅用来换一月食宿，多得是人求而不得，“而且我也尽数告知了药效，你情我愿的交易，怎能说过分？”
沈念闭上了嘴，知道和这人争论毫无意义，索性又蹲到了墙角，一副受气包模样。
“叩、叩。”敲门声响起，两人转头望去，只见未关的房门外站着个穿青布棉衫的婢女，手里还拎着个颇大的食盒。
“见过林公子，”婢女福了福身，轻声道，“我家小姐忧心沈小公子方才未能吃饱，特意让小的送些饭食过来。”
林凌回头看了看仍蹲着的小仆人，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还真招人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