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六月,长安。
从西域出发时是四月中旬,回到长安已是盛夏。灞桥的柳树绿得发黑,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像雪花一样飘落。距离李继业率军西征刚好过去了整整五个月——出征时是正月十五,凯旋时是六月初六。长安城的百姓把这一天叫做“双六吉日”。
葱岭大捷的消息早在两个月前就通过八百里加急传遍了天下。奥斯曼苏丹被活捉,伊卜拉欣残部投降,大食哈里发收到苏丹密信抄本后立刻宣布撕毁与奥斯曼的联军协议,并向大胤遣使修好。西域的威胁,在李继业御驾亲征的第三个月就彻底解除了。但大军走得慢——带着俘虏、缴获的火炮和伤兵,行军速度比出征时慢了一倍。李继业没有急着赶路,每天扎营后亲自巡视伤兵营,石破军则一路押送苏丹的金马车——马车已经修好了,不是为了给苏丹坐,而是为了原样运回长安展示。
石头从黑水城赶回来迎接凯旋,站在城门口,身后是赵敢当和留守北境的将士。他看到石破军骑马走在李继业侧后方,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常盛缝的伤口愈合得不错,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粉色新疤。石头的嘴角动了动,这次倒没有扭头掩饰,只是远远地朝儿子点了点头。石破军在马上抱拳回礼,父子二人隔着整条朱雀大街的人群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露出了一丝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笑意。
太极殿上,李继业论功行赏。石破军因红柳沟伏击与葱岭合围之功,晋封鹰扬将军,赐银甲一副。石敢因葱岭隘口之战的奇功,晋封镇西将军,赐金刀一柄。刘英加封太保,仍镇西域。赵大河因军器局保障之功,加封工部尚书衔,仍兼军器局总办。所有参战将士赏银十两,记功一级。殿内将士齐声谢恩,苏丹的金马车被抬到太极殿前展示三日,之后收入武库作为永久的战利品。
赏赐宣读完毕,李继业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石破军面前。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石破军单膝跪地,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石破军,朕在红柳沟答应过你——那面苏丹的金月旗帜,要挂在太极殿偏殿。朕今天兑现了。”李继业说完,忽然话锋一转,“但还有一件事,朕在额尔古纳河畔就答应过你,至今没有兑现。你还记得吗?”
石破军愣住了。额尔古纳河畔——那是出使罗斯的路上,李继业还是雍王,他给石破军斟了一杯酒,说了一句话。
“朕说过——朕有个妹妹,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你要是娶了她,往后就不用叫朕陛下了,得叫大哥。”
满朝文武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石头的笑声最响,几乎把殿顶的瓦片都要震下来。石破军的脸红到了耳根,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常盛站在殿门口,拼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跟旁边同样在憋笑的冯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瑶光站在偏殿的廊柱后面,还是她小时候和李继业玩捉迷藏时藏身的那根柱子。她穿着胭脂色的骑装——不是公主礼服,就是骑装,与她在额尔古纳河畔、在红柳沟伏击时穿的同一件。她的短弓挂在腰间,狼眼石在袖袋里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明月,出来吧。”李继业朝偏殿的方向喊了一声。
李瑶光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脸颊绯红,但她没有低头。她是阿娜尔的女儿,草原人的后代,从来不轻易低头。她走到石破军面前,从腰间解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放在他手里。布袋里的狼眼石还在,淡蓝色的光泽在殿内烛光下流转,那是石破军在狼居胥山上捡的,在额尔古纳河畔想埋在渡口边,在莫斯科多棱宫的露台上被她还回来。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次不用还了。”李瑶光说,“反正你明天就要去北境上任,北境又不比草原暖和。你拿着它——护身符总不嫌多。”
石破军攥着布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末将遵旨。”
满朝文武再次哄堂大笑。石头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臭小子,说句‘遵旨’是打仗的规矩,娶媳妇不是打仗!”石破军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但他抬头看了李瑶光一眼,嘴角那个弧度与他在狼居胥山上听到父亲说“堵得好”时一模一样。
李继业哈哈大笑,笑声在太极殿里回荡,比当年先帝在狼居胥山报捷时还要畅快。他回到龙椅上,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传朕旨意——明月长公主李瑶光下嫁鹰扬将军石破军。婚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另,赐婚当日,朕将亲自为二位新人主婚。石叔——你替朕准备三十坛北境烈酒,朕要在婚宴上跟你不醉不归。”
石头抱拳,脸上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末将领旨!三十坛不够,末将带五十坛!”
散朝后,石破军走出太极殿,站在丹墀上望着长安城的天空。五年前他从黑水城出发,带着三十个斥候深入草原;三年前他在狼居胥山隘口堵住八百狼骑;一年前他在额尔古纳河上伏击哥萨克;半年前他在红柳沟打翻苏丹的金马车。他父亲是北境的石佛,他叔父是葱岭的守隘人,他自己是草原上的鹰扬将军。他身上有无数道伤疤,每一道都是在风雪里留下的。但今天,站在太极殿外的丹墀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在战场上活了下来,而是在黑水城的雪地里冻了三个月后,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天秋猎她射梅花鹿的样子。
李瑶光走到他身边,没有穿骑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九月的婚期已经定下,她现在是待嫁的新娘,不能再穿骑装上朝了。但她腰间仍然挂着短弓——她说这是母妃传下来的规矩,草原人的女儿,出嫁前三天才能卸弓。
“想什么呢?”她问。
“在想五年前在黑水城外的雪地里。”石破军说,“那时候我趴了三天三夜,冻得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在猎场上射梅花鹿的姑娘,以后会嫁给谁。”
“现在知道了?”
石破军转过头,看着她。长安城的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微微发红的鼻尖衬得格外生动。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把狼眼石倒出来放在掌心。淡蓝色的光泽在晚霞中流转。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