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干,太极殿外的青石板上已经跪满了人。
李继业站在殿门内侧,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微微出汗。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破,父皇正低头看着奏折,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有旨,隐田者限期三月自首,逾期不报者,严惩不贷!”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安的声音尖细而清晰,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殿外跪着的勋贵们齐刷刷磕头,有人高呼“陛下圣明”,有人面色惨白如纸。
平江侯陈敬忠跪在最前排,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后背的冷汗把朝服浸透了大半。他家隐瞒的田产少说也有三万亩,这要是全报上去,祖宗几代积攒的家业就要去掉一半。
“平江侯。”
李破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陈敬忠浑身一颤。
“臣在。”
“你陈家三代为将,当年你祖父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在凉州一战断了一条手臂。”李破放下奏折,目光落在他身上,“朕记得这份情。”
陈敬忠眼眶一热,刚要开口,李破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所以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家的隐田,三日之内报到户部。少报一亩,朕摘你的爵。”
陈敬忠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磕头如捣蒜:“臣遵旨!臣遵旨!”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记下——父皇这是在敲山震虎。平江侯是勋贵中的大族,拿他开刀,其余人就不敢再观望。
退朝后,李继业跟着李破回到御书房。
“看出什么了?”李破坐下,接过萧明华递来的参茶,头也不抬地问。
“平江侯只是开始。”李继业站在书案前,“真正的大鱼还没浮出来。”
“说。”
“英国公张懋、成安侯郭兴、永昌侯徐达祖。”李继业报出三个名字,“这三人名下的隐田加在一起,少说有二十万亩。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英国公家的田产,有三分之一在皇庄的名下。”
李破的手停在半空,参茶微微晃动。
“继续说。”
“英国公的妹妹是先帝的贵妃,当年赐了三千亩皇庄作为脂粉田。但这些年皇庄的田亩数一直在涨,涨出来的部分,至少有两万亩是英国公挂在皇庄名下的私田。这样一来,清查的人根本查不到他家头上——谁敢查皇庄的账?”
李破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查过了?”
“儿臣让如霜去查的。”李继业老实回答,“皇庄的账册和实际田亩对不上,差额正好是两万三千亩。”
李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柳如霜那个丫头,倒是比你还能干。”
“父皇说的是。”李继业也笑了,“她的本事,儿臣是服气的。”
“行了,英国公的事你先别动。”李破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胤舆图前,“他张家在军中门生故吏太多,动急了容易生变。先把平江侯这些小虾米收拾了,等他们自己乱了阵脚,朕再慢慢收网。”
“父皇英明。”
“少拍马屁。”李破转过身,“你去找一趟孙有余,让他把户部清出来的隐田数目列个单子,三日之内送到朕的案头。记住,要详细到每一家每一户。”
李继业领命而去。
走出御书房时,柳如霜正在廊下等着他。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起,清清冷冷的,像一株雪中的寒梅。
“殿下。”她迎上来,“查到了。”
“什么?”
“永昌侯徐达祖昨晚连夜把三千石粮食运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还烧了一整箱账册。”柳如霜压低声音,“我的人亲眼看见的。”
李继业的脚步一顿。
“烧账册?他倒是急了眼。”
“不止。”柳如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他的人今天一早去了英国公府,在角门待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李继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是要串供了。走,去找孙大人。”
两人刚走出宫门,迎面撞上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石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武官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汗水都没来得及擦。他身后跟着两个苍狼营的亲兵,腰间佩刀碰撞着甲胄,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石头拱手行礼,“北境急报。”
李继业接过他递来的军报,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俺答的骑兵越过边境,在凉州外围劫掠了三个村子,掳走了两百多口人。守军追击时遭到埋伏,折损了五十多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石头咬着牙,“俺答这次来去如风,抢完就跑,根本没有恋战。凉州卫的刘参将带兵追出去三百里,连个人影都没追到。”
“不是抢东西这么简单。”李继业收起军报,“他是在试探。”
石头点头:“石牙叔也是这么说的。俺答这半年一直在收拢草原各部,白音部的苏合老了,两个儿子又不争气,正是俺答吞并他们的好时机。一旦白音部被拿下,草原上就再也没有能制衡俺答的力量了。”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朝堂上正在清查田亩,勋贵们人心惶惶;北境俺答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大举南下;南疆的土司虽然平了,但改土归流才刚开始,根基未稳。
三面起火,必须分出轻重缓急。
“父皇知道了吗?”
“军报刚刚送到兵部,应该还没呈上去。”石头道,“我先来找殿下,是想问问殿下的意思。”
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事做得对。走,跟我回宫面圣。”
他转头看向柳如霜:“永昌侯那边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柳如霜点头,转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李继业和石头快步返回御书房。李破正在和赵大河商议一条鞭法的事,见两人去而复返,眉头微微一皱。
“北境出事了?”
李继业呈上军报。李破看完,脸色平静地放在一边。
“朕知道了。”
“父皇——”
“朕说知道了。”李破抬手打断他,“俺答不是第一次犯边,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这次抢完就跑,说明他的兵力还不够打大仗。至少在吞并白音部之前,他不敢大举南下。”
赵大河捋着胡须点头:“陛下说得是。俺答这是在积蓄力量,咱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归有时间,但不能不防。”李破看向石头,“你北境的差事办得不错,石牙在奏折里夸了你三回。朕问你,如果让你独当一面,你觉得自己还缺什么?”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缺历练。”
“还有呢?”
“缺一支能在草原上和俺答周旋的骑兵。”石头认真道,“苍狼营是精锐不假,但毕竟只有三万人。俺答的骑兵少说也有十万之众,真打起来,咱们在人数上吃大亏。”
李破点了点头:“还有呢?”
石头想了想:“还有粮道。北境边关离中原腹地太远,一旦开战,粮草辎重的运输是个大问题。末将以为,应该在凉州和甘州之间修一条驰道,沿途设立粮仓,这样调兵遣将的速度能快上一倍。”
李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赵大河,你听听。一个武将,比户部那些只会算账的老爷还懂得后勤。”
赵大河也笑了:“石头将军是跟着石牙老将军学出来的,自然懂得这些。臣倒觉得,修驰道这事可以和新政一起推行。清查隐田多出来的钱粮,正好用来修路建仓。”
“就这么办。”李破拍板,“赵大河,你回去拟个章程。石头,你去找一趟石牙,就说朕准了——北境防务的事,让他放手去做。钱粮的事,朕给他兜底。”
两人领命退下。
李破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继业,你说石头这小子,像谁?”
李继业想了想:“像石牙叔,也像父皇。”
“朕年轻的时候?”李破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朕年轻的时候可没他这么大胆子。三万苍狼营就敢跟俺答十万铁骑叫板。”
“所以他是天生将种。”李继业道,“父皇当年是用谋略打仗,石头是用胆气打仗。谋略可以学,胆气是天生的。”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朕老了。”
“父皇正值壮年——”
“少说好听的。”李破摆摆手,“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你周叔的病越来越重,你赵铁山叔叔走了以后,朕就觉得身边的老人一个一个都在凋零。这大胤的江山,迟早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
李继业跪了下来:“父皇千秋万岁,儿臣愿意永远做父皇的臣子。”
“起来。”李破拉了他一把,“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听你表忠心。朕是想告诉你,你将来要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朕这些年能做的,就是把最大的几个窟窿堵上。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李继业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破站起身,“去吧,盯着孙有余,把隐田的事办漂亮了。这是朕给你攒下的家底,将来你用得上。”
李继业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三天后,平江侯陈敬忠第一个把隐田清册送到了户部。
孙有余当堂清点,三万亩隐田,一亩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让人记档入库。
“平江侯深明大义,本官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
陈敬忠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道谢,心里却在滴血。三万亩良田,就这么交出去了,他陈家几辈子的积蓄啊。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让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永昌侯徐达祖没有按期上报。
期限到的那天,孙有余亲自带着户部的差役去了永昌侯府。半个时辰后,差役抬出了十六口大箱子——全是永昌侯府的田亩账册。
徐达祖跪在院子里,脸色惨白如纸。
“孙大人,本侯——”
“永昌侯不必说了。”孙有余面无表情,“逾期不报,按律当夺爵抄家。不过陛下有旨,念在你祖上有功,只收田产,不夺爵位。降爵一等,罚俸三年。”
徐达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
当天晚上,又有十二家勋贵连夜把隐田清册送到了户部。孙有余的衙门口排起了长队,账册堆满了三间屋子。
李继业站在户部衙门对面的酒楼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柳如霜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殿下,英国公府还没有动静。”
“不急。”李继业端起酒杯,“他藏得越久,摔得越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苍狼营的骑兵押着三辆囚车缓缓驶过街道,囚车里关着的都是逾期不报、被抄家拿问的勋贵子弟。
百姓们围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大声咒骂。
“老天爷开眼了!”
“这群蛀虫也有今天!”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李破进京城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少年,看着京城的繁华目瞪口呆。如今他站在权力的中心,才发现这繁华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殿下在想什么?”柳如霜问。
“在想父皇说过的一句话。”李继业放下酒杯,“这世道,不想被吃,就得学会吃人。”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殿下现在是在吃人,还是在护人?”
李继业没有回答。
楼下的囚车渐渐远去,人群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像血。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破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孙有余送来的隐田清册。厚厚的三大本,每一页都写满了田亩数字和人名。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停留。
这些人,有的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有的是先帝留下的旧臣,有的是靠着祖荫享富贵的勋贵子弟。他们都曾在他面前发过誓,要为大胤鞠躬尽瘁。
可背地里,他们都在挖大胤的墙角。
李破合上清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韩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所有人都不许告假。”
“遵旨。”
韩安退下后,李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看着烛火跳动,忽然想起了赵铁山临终前说的话。
“陛下,咱们这帮老兄弟,跟着你打了一辈子仗,为的就是让天下百姓能吃饱饭。如今这江山坐稳了,可不能让那些蛀虫给啃空了。”
李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
铁山,你在天上看好了。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这一夜,京城里无数人彻夜难眠。
有人连夜烧账册,有人暗中转移家产,有人四处奔走托关系。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老老实实把隐田清册送到户部。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归义孤狼,从不食言。
他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多一天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