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赶到凉王府的时候,整条街已经站满了人。
老兄弟们全都来了。石牙从北境赶回来的,马大彪让人从海津抬过来的,赵大河扔下户部一堆公务跑来的……所有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焦急、悲痛、不敢置信。
“陛下驾到——”
太监的通报声还没落下,人群已经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破大步走进卧房。
周大牛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几个太医围在床边,个个脸色凝重。
“怎么样?”李破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首的太医跪倒在地:“陛下,凉王殿下……怕是就在今晚了。”
李破的身体晃了一下,被身后的李继业扶住。
“都出去。”李破说。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李破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周大牛的手。
那只手冰凉。
当年在边关,这只手曾经提刀砍下过十七颗敌将首级。如今,连握住李破的手都显得那么无力。
“老周。”李破说,“朕来了。”
周大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陛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臣不行了。”
“胡说。”李破的声音发硬,“朕还没准你死,谁敢收你?”
周大牛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陛下还是老样子。”他说,“当年在边关,您也是这么骂人的。”
李破的喉结动了动。
“老周,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周大牛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天刮大风,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身血。我问您是什么人,您说……”
“我说我是来活命的人。”李破接话。
“对。”周大牛笑了,“我当时就想,这小子够狠,能活。”
“后来呢?”
“后来……”周大牛的目光变得悠远,“后来咱们一起杀敌,一起喝酒,一起挨饿。您当百夫长的时候,我是您的什长。您当将军的时候,我是您的副将。您当了皇帝……”
“你还是朕的老兄弟。”李破说。
周大牛的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
“陛下,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了您。”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若有来世……”
“来世还做兄弟。”李破握紧他的手。
周大牛笑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李破握着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角落里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响声。
过了很久,李破站起身,走出了卧房。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凉王周大牛,”李破的声音沙哑,“薨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石牙第一个跪了下去,然后是马大彪,然后是赵大河,然后是所有人。
李破仰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老周,”他轻声说,“走好。”
那一夜,京城所有的钟都敲响了。
一共九声。
凉王薨,天下缟素。
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赵铁山的儿子石头跪在灵堂里,一身缟素。他的父亲和周大牛是生死兄弟,如今两位老人都走了。
灵堂外,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人匆匆赶来,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他“扑通”一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立刻见血。
“爹——”
这一声哭嚎撕心裂肺。
是周小宝。
他从边关赶回来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石头上前扶住他:“小宝……”
“石大哥!”周小宝抓着他的胳膊,“我爹他……他有没有留什么话?”
石头沉默了片刻,说:“周叔让你好好活着,替他守着陛下的江山。”
周小宝哭得浑身发抖。
李继业站在灵堂外,看着这一幕。柳如霜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殿下。”她轻声说,“让周兄弟哭一会儿吧。”
李继业点了点头。
天亮的时候,李破下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凉王周大牛追封凉亲王,谥号“忠武”,配享太庙。
第二道:周小宝袭爵凉国公,加封龙虎将军,继续镇守北境。
第三道:全国缟素三日,文武百官为凉王送葬。
三道圣旨传遍天下,大胤震动。
但震动最大的,还是朝堂。
孙有余站在都察院的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圣旨抄本,神情复杂。
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左都御史,此刻想的不是追悼,而是一个问题——
周大牛走了,那些老将们,还能撑多久?
石牙今年六十二了。马大彪六十五。赵大河稍微年轻些,但也五十有八了。
这些人,是大胤的柱石。
可柱子再硬,也有朽烂的一天。
而新的柱子……
孙有余想到了李继业,想到了石头,想到了周小宝,想到了刘英,想到了马骏。
这些年轻人确实不错,但和老一辈比起来,还差些火候。
“大人。”一个都察院御史走进来,“赵尚书求见。”
孙有余抬起头,赵大河已经走了进来。
这位户部尚书脸色憔悴,眼眶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孙大人。”赵大河拱手。
“赵大人。”孙有余还礼,“请坐。”
两人坐定后,赵大河开门见山:“孙大人,隐田的事,陛下让秦王殿下去查了。”
孙有余眉头一挑:“秦王殿下?”
“是。”赵大河说,“殿下昨日从通州回来,陛下连夜召见,今天一早就给了差事。”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孙有余说。
“我就怕这个。”赵大河苦笑,“孙大人,你是都察院的掌院,你应该清楚江南隐田背后牵扯了多少人。”
“清楚。”孙有余说,“京城十三家王府,至少九家涉案。二十八家国公府,至少有二十家跑不了。至于侯府伯府,更是数不胜数。”
“可这些人,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或是他们的后人。”赵大河叹气,“动他们,就是捅马蜂窝。”
“所以赵大人是来劝我明哲保身的?”孙有余问。
“不是。”赵大河摇头,“我是来告诉你,这一次,我站陛下这边。”
孙有余看着他。
“户部这些年清账,我查到太多东西了。”赵大河说,“有些事,我不说,陛下也知道。但以前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天下未定,不能自乱阵脚。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西域平了,东瀛定了,北境稳了,南疆安了。”赵大河说,“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该整治内政的时候了。”
孙有余沉默了很久。
“赵大人,”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大河点头,“这意味着,我们要得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意味着很多人会恨我们入骨。意味着我们的下场可能不会太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赵大河笑了笑:“因为我是户部尚书。国库空虚,百姓困苦,这是我的失职。我赵大河可以不当这个官,但不能让后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孙有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赵大河深深一揖。
“赵大人,”他说,“孙某佩服。”
赵大河连忙还礼:“孙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孙有余一生,最敬重的就是有骨气的人。”孙有余直起身,“赵大人放心,这一次,都察院一定全力配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决绝。
三日后,凉王大殓。
这是大胤开国以来最隆重的葬礼。
从皇宫到城外的定国陵,十里长街,百姓夹道相送。
李破亲自扶棺,走了整整三里路。
按礼制,皇帝不必如此。但李破执意这么做,谁也拦不住。
石牙、马大彪、赵大河、孙有余……所有老兄弟都来了。他们穿着缟素,走在棺木两侧,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护卫着中军大旗一样。
李继业和石头走在最前面,抬着棺木的一角。
柳如霜、周小宝、马骏、刘英紧随其后。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是京城百姓,是人山人海。
棺木出城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雪。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棺木上,落在缟素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李破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
“老周,”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老天爷也在给你送行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呼啸,像是在回应什么。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跪下了。
李破站在墓穴边,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木缓缓降入地下。
泥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
渐渐地,棺木看不见了。
李破站了很久,直到墓穴被完全填平,直到墓碑竖起来,直到所有人都散了。
他还是站在那里。
萧明华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
“陛下,该回去了。”
李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大胤故凉亲王忠武公周讳大牛之墓”。
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李破亲自题写的:
“生为兄弟,死亦同袍。来世相见,再把酒高歌。”
李破的视线模糊了。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
身后,风雪渐大。
而朝堂之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大河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李继业的调查已经开始。都察院的人已经秘密南下。
所有人都知道,凉王一死,大胤的天,要变了。
只是没人知道,这天变之后,是晴空万里,还是血雨腥风。
京城的某个深宅大院里,几个人正在密谈。
“凉王死了。”一个老者说。
“死了好。”另一个声音接话,“那头老狼在一天,陛下就念一天旧情。现在他死了,那些老兄弟的情分,也该淡了。”
“淡了才好下手。”第三个人的声音很年轻,“新法的事,必须拦住。”
“怎么拦?”
“隐田的事瞒不住了。”老者说,“与其让陛下查出来,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查案的人查不下去。”
“谁去办?”
“已经安排好了。”老者说,“江南那边,会有人让秦王殿下知道,有些事,碰不得。”
密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正有一场更大的风雪,在等着李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