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登州港,海风里裹挟着一股硫磺味。
那是火器局日夜赶工留下的味道。码头上堆满了木箱,里面装的全是新铸的火炮和弹药。工匠们三班倒连轴转,炉火日夜不熄。
李继业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工匠们将一门新式火炮吊装上船。
这门炮比克拉克船上的佛郎机炮更大,炮管更长,底座更稳。火器局的师傅们研究了两个月,终于仿制出了自己的重炮。虽然还比不上佛郎机人的轻便,但威力已经相当。
“殿下。”柳如霜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封密报,“江南的消息。”
李继业接过密报,拆开看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钱伯安果然进京了。带着三百万两银子,浩浩荡荡进了京城。据说在御书房里跪了半个时辰,说得声泪俱下,说什么江南士绅一向忠君爱国,隐田之事都是下人所为,他们愿意捐银赎罪。
李破收了银子,没给准话。
“父皇这手玩得妙。”李继业将密报收起,“收了钱,刀还架在脖子上。钱伯安那老狐狸回去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柳如霜抿嘴一笑:“这叫什么?这就叫帝王心术。”
“嫂子这话说得不对。”石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这叫专门治那帮铁公鸡的心术。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嘴脸,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查他们家隐田就跟挖他们家祖坟似的。”
李继业笑了:“石头哥,你苏州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有什么好处理的?”石头大大咧咧地说,“三千苍狼营往那儿一蹲,那帮人就老实了。罢考的复考了,闹事的消停了。说到底,这帮人就是欠吓,吓一吓比什么都管用。”
“你回来得正好。”李继业指了指船坞里的新船,“火器局新铸了四十门重炮,你帮着看看布炮的阵位。咱们之前的福船炮位太少,新船得好好布置。”
石头撸起袖子就去了。
柳如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石头这一年变化很大。”
李继业点了点头。
确实变了。从前的石头只知道冲锋陷阵,刀来刀往,别的什么都不管。可这一年多来,他开始学着看海图、排阵法、布置火炮。有些东西是马大彪教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的。
人都是在战争中长大的。
“殿下!”周康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马老将军又咳血了。”
李继业脸色一变,拔腿就往马大彪的行营跑。
行营里,马大彪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胡须上还沾着几缕血丝。军医正在给他扎针。
“马叔!”
马大彪抬眼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慌什么?死不了。就是嗓子干,咳了几下。”
李继业不信他的鬼话,转头问军医:“老将军怎么样了?”
军医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说!”李继业的声音忽然拔高。
军医噗通跪倒在地:“殿下,老将军这是陈年旧伤复发了。三处旧伤,一处是箭伤入肺,一处是刀伤损了筋骨,还有一处是内伤,当年坠海撞在礁石上落下的。如今三伤齐发,若不静养——”
“静养?”马大彪打断了军医的话,挣扎着坐起来,“老夫静养了谁带兵?你带吗?”
军医不敢说话了。
李继业在榻边坐下,握住马大彪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可握刀的地方老茧还在。
“马叔。”李继业的声音很轻,“您听我一句劝,这一仗您留在登州坐镇。我和石头去平户。”
马大彪眼睛一瞪:“放屁!老子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最后一仗不在船上打,算什么水师总兵?”
“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马大彪的语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继业,你马叔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打仗。让我躺在病床上等消息,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
“你周叔走的时候,我在海上,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你赵叔走的时候,我也在海上,也没能送他最后一程。如今就剩我和石牙了,石牙在北境守着,我在海上漂着。我们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就想在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再为大胤打一场仗。”
行营里安静了下来。
李继业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赵铁山走的那天,石头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周大牛走的那天,李破扶棺痛哭,满朝文武无人不落泪。
这帮老兄弟,为大胤打了一辈子的仗,到老了还在打。
“马叔。”李继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平户,您就在船上指挥,别下船。冲锋陷阵的事,让我和石头来。”
马大彪看了他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说了算。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打完仗,替我找块好坟地。面朝大海的,别太贵,反正我也睡不了几年了。”
李继业用力握住他的手。
“行。给您找最好的坟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两个人相视一笑,只是眼眶都红着。
十月初,登州港的战备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李破派孙有余亲自押送最后一批银子抵达登州。一千万两,分文不少,装了整整十辆大车。
孙有余跟马大彪也是老相识了,两人见面不用行礼,直接坐下喝酒。
“老孙,陛下在京城还好吗?”
孙有余端起酒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晃荡。
“老马,我跟你交个底。这次陛下为了筹银子,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还多。江南那边闹了一场,被石头弹压下去了。可朝堂上暗流涌动,有人已经开始串联了。”
马大彪放下酒碗,脸色沉了下来。
“是谁?”
“还不好说。”孙有余压低声音,“有人在暗中联络当年被清洗的世家余孽。虽然做得隐秘,但柳如霜的情报网已经摸到了一点尾巴。陛下也知道,只是现在腾不出手。”
马大彪的拳头攥紧了。
三十年了,总有人不死心。
当年李破起兵时,杀了多少门阀?那些人的后代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平日里不敢冒头,可一旦朝廷有难处,就会像毒蛇一样从暗处钻出来。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孙有余看着马大彪的眼睛,“不但要打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看看,大胤不是谁都能动的。”
马大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回去告诉陛下,老夫就算死在船上,也会把平户打下来。”
孙有余没有接话,只是陪他干了这碗酒。
有些话说出来是豪情,可仔细一想全是悲凉。
马大彪的行营外,刘英正带着他的西域骑兵操练。
一百二十个西域汉子骑在马上,弯刀如月,矫健得像草原上的猎鹰。他们是赫连明珠从西域带回来的援军,是各部族中最精锐的勇士。
赫连明珠站在远处看他们操练,眼中有骄傲,也有一丝怀念。
三十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家乡的人。
刘英策马来到她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娘娘,西域一百二十骑已经整装待发,听候调遣!”
“起来。”赫连明珠虚扶了一把,“刘将军辛苦了。你父亲可好?”
“回娘娘,家父在哈密一切安好。这次末将临行前,家父特意嘱咐末将,一定要替西域各部争光。”
赫连明珠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年轻的西域勇士们。
“有多少人是自愿来的?”
刘英沉默了一瞬:“回娘娘,全是自愿的。各部族听说大胤要跨海东征,都争着派人来。有些人没选上,还闹了脾气。”
赫连明珠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她离开西域三十年了。三十年里,西域早已不是当年的西域。那些曾经与她父亲为敌的部族,如今心甘情愿地为大胤而战。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认同。
李破用三十年的时间,让西域人相信,大胤不是征服者,是守护者。
“替我传话给他们。”赫连明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们的父辈曾与我父亲并肩作战,今日你们与我夫君的战士并肩作战。无论胜负,西域与大胤永远是一家人。”
刘英重重点头,转身将这番话用西域话大声传达给每一个骑兵。
骑兵们齐齐拔出弯刀,高举向天。
“赫连!赫连!”
他们喊着赫连明珠的姓氏,像喊着一位从传说中走来的女神。
赫连明珠转过身,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十月初九,出海前夜。
李继业和石头并肩坐在码头上,面前摆了两坛酒。
海风很冷,可他们都没觉得。
“继业。”石头端着酒碗,忽然开口,“你说这一仗打完,咱们还能这么坐着喝酒吗?”
李继业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说这个?”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灌下半碗酒。
“今天下午,我和刘英去看了新来的那些西域骑兵。有个小伙子,才十九岁,比我还小。他说他父亲当年在瀚海跟你爹打过仗,是大食人的重骑兵。你爹杀穿了敌阵,救了他父亲的命。所以这次他父亲派他来,说是要报恩。”
石头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跟他说,打完仗请他喝酒。他说好。可我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因为我想到我爹当年在草原上,肯定也跟很多人说过‘打完仗喝酒’。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李继业知道他想说什么。
赵铁山走了,当年跟他一起喝酒的那些人,大半都走了。
“石头哥。”李继业忽然站起身,拿起酒碗,“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咱们一百二十年后,还能这么坐着喝酒。”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一百二十年后?那不成老王八了?”
“老王八就老王八。”李继业把酒碗举得高高的,“只要兄弟们都在,做老王八怕什么?”
石头也站起来,举起酒碗。
“行!就冲你这句话,这个赌我打了!”
两人的酒碗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海风将他们的笑声吹散,飘向无垠的夜海。
身后,登州港的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亮着。军营里传来士兵们粗犷的歌声,那是苍狼营的老军歌,从赵铁山那一代传下来的。
“苍狼啸月,铁马金戈。生死同袍,不负山河。”
石头忽然开口跟着唱了起来,声音粗粝却有力。
李继业也跟着唱。
然后是军营里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最后整个登州港都响起了这首歌。
马大彪站在行营门口,听着这歌声,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都还醒着啊。”他自言自语道,“那行,明天五更,准时出发。”
他转身走进行营,拿起案上的头盔。
那顶头盔跟了他三十三年,上面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暗淡的铁色。可上面的五道刀痕还在,每一道都是一场生死之战留下的印记。
马大彪抚过头盔上的刀痕,喃喃道:“老伙计,咱们再打最后一仗。”